项羽英灵带来的震慑余威,比赵随安预想的更为绵长。
接下来的几日,茶楼内外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铁拳门销声匿迹自不必说,连带着西城这一片的街面都清净了不少,往日那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的小混混似乎也集体失了踪。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暗流却在悄然汇聚。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赵随安日益敏锐的“洞察”与“韵律感知”。他注意到,茶楼外监视的视线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多样化。灰衣账房、裱糊店老头、货郎、甚至偶尔掠过的飞鸟,都似乎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这些人气息各异,强弱有别,但目光中都少了直接的恶意,多了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赵随安心知肚明,这是那日霸王气息外泄的后果。只要这些人不主动生事,这种观望反而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茶楼内的日常依旧。李岸的修炼越发刻苦,那日近距离感受霸王之威,让他铜骨境根基打得无比坚实,气血运行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力量与日俱增,对身体的掌控却总有些力不从心,举手投足间难免带出些骇人声势,常把后院折腾得一片狼藉。
青山依旧规律出现,但他的“观察”似乎进入了新的阶段。他开始更频繁地与赵随安交谈,话题也越发广泛。赵随安发现,这位冰山剑修正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理解”人间,问题往往直指本质。
这一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岸在后院已经练了半个时辰的拳,浑身热气蒸腾,汗珠顺着古铜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滚落。他感觉体内气血奔涌如潮,骨骼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四肢百骸,却又有种无处宣泄的憋闷。他一拳砸在旁边废弃的石锁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半尺厚的石锁竟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李岸看着自己的拳头,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烦躁。力量增长太快,掌控却跟不上,这感觉并不好受。
就在这时,青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后院门口。他依旧白衣胜雪,晨风拂过,衣袂轻扬。他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石锁,又看了看李岸那满是汗水和烦闷的脸,平静开口:
“力强而意躁,气盛而神浮。李兄可是为掌控不住这身力道而烦恼?”
李岸闻声转头,见是青山,也不掩饰,瓮声道:“练剑的,你来得正好!俺这浑身力气憋得难受,感觉拳头都要炸了!你说,是不是俺练得不对?”
青山缓步走入后院,目光落在李岸虬结的肌肉和那对暗红色的拳头上,缓缓道:“《百炼圣骨诀》乃上古体修正法,讲究以气血淬骨,骨强则力生。李兄根基雄厚,气血澎湃,是好事。然力量之道,非一味刚猛。刚不可久,柔不能守,刚柔并济,方能圆转自如。”
他顿了顿,看向李岸:“李兄若信得过,青山愿以手中之剑,助李兄体悟‘力’之收发、‘劲’之流转。”
李岸眼睛一亮:“你要跟俺打?用剑?”他早就想跟这个总是冷冰冰、但又深不可测的剑修好好较量一番了。
“切磋而已。”青山抬手,轻轻解下背后那用粗布缠裹的长剑,却并未出鞘,只是连鞘握在手中,“剑不出锋,以鞘为引。李兄可放手施为。”
“好!”李岸大喝一声,声震屋檐,“那你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青砖应声碎裂!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携着狂暴的气势直冲青山!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拳,但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剧烈挤压,发出沉闷如雷的爆鸣!这一拳的威势,比当日对付刘铁拳时更强三分!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狂暴一击,青山神色不变。他脚下未动,只是握着连鞘长剑的手腕微微一转,剑鞘以毫厘之差,斜斜点向李岸手腕内侧的“神门穴”。
这一点,看似轻飘飘,却快如疾电,精准无比,时机妙到巅毫,恰好是李岸拳势将发未发、力道转换的瞬间!
李岸只觉得手腕一麻,拳上的劲力竟不由自主地泄了三分!他心中一惊,但去势不停,左拳已如毒龙出洞,轰向青山腰腹,同时右拳变招,化直为扫,封住青山可能的退路!
然而,青山的身形仿佛没有重量,在李岸双拳合击的缝隙中,如同柳絮般轻轻一飘,便已脱出拳势笼罩。他手中的连鞘长剑并未硬挡,而是如同灵蛇吐信,剑鞘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再次点向李岸肋下某处。
这一点,依旧不着力,却让李岸感觉肋下气血微微一滞,浑身力道都为之一顿!
“咦?”李岸惊讶出声。他修炼《百炼圣骨诀》,铜皮铁骨,寻常刀剑难伤,更别说点穴功夫。但青山这两下,并非以力破防,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蕴含剑意的劲力,直接干扰了他气血运转的枢纽!
“好手段!”李岸不怒反喜,长啸一声,不再保留,将铜骨境的气血之力彻底催动!他周身皮肤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肌肉贲张如铁,整个人仿佛一尊金刚罗汉,气势再次暴涨!
他双拳展开,不再追求招式,而是将力量催发到极致,拳、肘、肩、膝,全身各处都成了武器,狂风暴雨般向青山攻去!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起呼啸的狂风,后院尘土飞扬,地上的碎石被拳风激得四处乱射!
这是纯粹以力压人的打法,一力降十会!
面对这毫无章法却威力惊人的猛攻,青山的身法终于完全展开。他脚下步法玄奥,如同穿花蝴蝶,又似凌波微步,在李岸狂暴的攻击缝隙中进退自如,飘逸绝伦。他手中的连鞘长剑,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探穴,点向李岸关节要穴;时而如春风拂柳,轻柔地引偏李岸的拳劲;时而如蜻蜓点水,在李岸护体气血最薄弱处轻轻一触即收。
剑未出鞘,却已有剑气隐现。青山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股冰冷的、锋锐的“意”,虽不破皮肉,却直透骨髓,让李岸感到阵阵刺痛与寒意。
两人越打越快,劲气四溢。李岸如同人形凶兽,拳脚所至,砖石碎裂,院墙震颤;青山则似谪仙临凡,白衣飘飞,剑走轻灵,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并以精妙绝伦的剑招予以还击。
赵随安和千城早已被惊动,站在后院门口观战。赵随安全力运转“洞察”与“韵律感知”,看得目眩神驰。
在他的“眼”中,李岸的气血如同燃烧的金色熔岩,炽热、狂暴、力量无穷,但运转轨迹略显粗犷,许多细微的经脉节点未能完全贯通,导致力量爆发有余,收束不足,如同一条奔腾却有些泛滥的江河。他体表那层淡金色光泽,便是铜骨境小成的外在显化,防御力惊人,但在青山那蕴含剑意的攻击下,依旧会被撼动气血。
而青山的气息则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凝练、深不可测。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后发先至,每一步、每一剑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对时机的把握、角度的选择、力道的运用,都已臻化境。更让赵随安在意的是,青山身周始终萦绕着一股极淡却无比锋锐的“场”,那是他剑意自然外放形成的领域,任何进入其中的攻击,都会被其感知、解析,甚至引偏!
两人风格截然不同,却斗得旗鼓相当,精彩纷呈!
李岸越打越兴奋,他只觉浑身气血在激烈对抗中前所未有地活跃,一些平日修炼难以撼动的关隘竟有松动迹象!他狂吼连连,将《百炼圣骨诀》催动到极限,拳脚间隐有风雷相随,威势更盛!
青山也渐渐收起了一开始的随意,眼神变得专注而明亮。他能感觉到李岸力量的可怕与潜力,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近乎野蛮生长的雄浑之力,简单,却充满压迫感。他的剑招开始加快,剑鞘划破空气时,已隐隐带起尖锐的嘶鸣,那是剑气愈发凝聚的表现!
突然,李岸抓住青山剑招转换的一个细微间隙,猛地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右拳后收,全身气血瞬间凝于一点,随即如同火山爆发,一拳轰出!
这一拳,不再有之前的狂风暴雨,却更加凝练、更加纯粹!拳锋之上,淡金色的气血光芒大盛,甚至隐隐形成一个模糊的拳印虚影!拳未至,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拳压已经让青山身前的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霸王扛鼎!”李岸口中吼出这一拳的名目,正是他这几日感悟霸王之威,结合自身拳法粗创的杀招!虽显稚嫩,却已初具雏形,威力惊人!
面对这避无可避、凝练到极致的一拳,青山眼中精光爆射!他不再闪避,手中连鞘长剑倏然竖起,剑尖斜指苍穹,一股冰冷孤高、仿佛能刺破天穹的剑意冲天而起!
他手腕一震,剑鞘并未刺出,而是以鞘代剑,施展出一式精妙绝伦的剑招!剑鞘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莫测的轨迹,仿佛引动了周遭的气流,瞬间在李岸那凝练的拳印虚影前布下了一层层层叠叠、虚实相间的剑气屏障!
“隐剑·千叠浪!”
拳印与剑气屏障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噗”声,仿佛重锤砸进了浸水的棉絮。
李岸那无坚不摧的拳印,竟被那层层叠叠、柔韧无比的剑气屏障层层消解、引偏!拳劲如同泥牛入海,迅速衰减!
然而,李岸这一拳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精气神,去势太猛,即使拳劲被消解大半,剩余的力道和那前冲的惯性依旧恐怖!他的拳头,裹挟着残余的金色气血光芒,穿透了最后一层剑气屏障,狠狠印向了青山的胸口!
青山显然也没料到李岸这一拳如此凶猛,竟能强行破开他仓促布下的“千叠浪”剑意屏障。此时他剑招已老,新力未生,再想完全避开已是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青山眼神一凝,护体剑气瞬间激发至最强,同时手中剑鞘本能地就要反撩,直取李岸咽喉——这是生死搏杀中自然而然的反应!
但就在剑鞘即将触及李岸皮肤的刹那,青山硬生生止住了这致命的反击!他手腕猛地一偏,剑鞘擦着李岸的脖颈掠过,同时身体尽力向侧后方仰去,试图卸力!
“砰!!”
一声闷响,李岸的拳头终究还是印在了青山的左肩之上!
淡金色的气血光芒与莹白色的护体剑气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青山闷哼一声,身形向后飘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脸色微微发白。他左肩处的白衣,赫然被拳风撕裂,露出一片肌肤,上面有一个清晰的、泛着红紫的拳印,虽未骨骼碎裂,但显然受了不轻的震荡内伤。更麻烦的是,李岸那霸道的拳劲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霸王项羽的灼热战意,侵入了他的经脉,让他左臂一阵酸麻,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而李岸,在一拳击中后,才猛然惊觉自己干了什么!他看到青山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拳印,又想起刚才脖颈旁掠过的冰冷剑鞘,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俺……俺……”他张了张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淹没了他。他刚才完全打疯了,根本没考虑收力,若不是青山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收住了那本能的反击一剑……
“对不住!青山!俺不是故意的!俺收不住手!”李岸急得语无伦次,想上前查看,又不敢,手足无措,像个闯下大祸的孩子。
赵随安和千城也赶紧跑了过来。
“青山少侠,你没事吧?”赵随安关切地问,同时仔细“观察”青山的气血运行。确实有震荡,左肩经脉有轻微损伤,还有一丝外来的灼热气息在干扰。
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臂的酸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略微有些低哑:“无妨,些许震荡,调息片刻即可。”他看了一眼满脸惶急的李岸,眼中并无责怪,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欣赏,“李兄刚才那一拳‘霸王扛鼎’,已初具气象,假以时日,必是了不得的绝学。是青山托大,未尽全力防御,怪不得李兄。”
他越是这么说,李岸越是愧疚难当。“俺……”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俺这笨手!差点伤了你!还害你受伤!”
千城则拿着他那古怪仪器,兴奋地围着两人转:“刚才能量碰撞峰值达到了……不可思议!李壮士拳劲中的特殊能量残留与青山少侠护体剑气的消融比例……还有那瞬间收招的能量反噬数据……太珍贵了!”
“你给我闭嘴!”李岸正懊恼,闻言没好气地吼道。
赵随安赶紧打圆场:“好了,切磋难免意外。青山少侠快去调息。李岸,你去烧点热水,再把后院收拾一下。”
一场惊心动魄的切磋,以李岸无心之失、青山受伤告终。但经此一事,李岸心中对青山那点因为“文弱”、“装腔作势”而产生的芥蒂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感激和深深的歉疚。青山对李岸这憨直勇猛、知错能改、潜力无穷的性子,也真正认可,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在这“不打不相识”的意外中消散了许多。
然而,就在后院这场风波刚刚平息,赵随安扶着青山回房调息,李岸垂头丧气收拾残局时,茶楼前堂,迎来了今日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
来人并非一个,而是一群。
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袍、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中年商人,身后跟着四个捧着礼盒的健仆。他一进门,目光扫过略显狼藉、空无一人的前堂,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加热情的笑容,扬声喊道:
“赵掌柜!赵掌柜可在?在下‘福瑞祥’绸缎庄钱百万,特来拜会!”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瞬间打破了茶楼的安静。
刚刚安顿好青山的赵随安闻声从后院走出来,看到这阵仗,心中苦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知道,随着青山和李岸这场切磋泄露出的气息(虽然远不如项羽,但两个年轻高手全力交手的动静也不小),再加上之前霸王气息的“预热”,这小小的赵家茶楼,恐怕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无人问津的平静了。
他脸上迅速换上客气的笑容,迎上前去。
而此刻,在茶楼之外,更多的身影,正从临川城的各个角落,向着西街尾,悄然汇聚。好奇、探究、敬畏、野心……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罩向这座看似普通的二层小楼。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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