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临川城西街尾的赵家茶楼,迎来了它开业以来最诡异的一个早晨。
赵随安是被一阵规律到刻板的叩门声惊醒的。
咚。咚。咚。
不多不少,每次三响,间隔均匀,力度一致,仿佛敲门的不是人,而是一架精密的机关。赵随安睡眼惺忪地下楼,刚拔开门闩,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便映入眼帘。
青山。
他依旧背着那柄粗布缠裹的长剑,站在初升的朝阳里,整个人干净得像用露水洗过,与周遭早起忙碌、尘土微扬的街景格格不入。
“赵掌柜,晨安。”青山一丝不苟地抱拳行礼。
赵随安打着哈欠侧身让他进来:“青山少侠……早。这才卯时吧?”他瞥了眼柜台角落那个粗糙的沙漏。
“卯时三刻。”青山准确报时,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置于柜台上,“东街李记的肉包与豆浆,趁热。”
赵随安愣了一下,心头微暖,嘴上却道:“这怎么好意思……”
“分内之事。”青山已在昨日习惯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如松,“赵掌柜请用。”
包子皮薄馅大,豆浆温热醇厚。赵随安吃着早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青山身上,心里嘀咕:这隐剑宗的高徒,报恩报得也太实在了,连早饭都管?
正想着,茶楼门又被推开了。
今天第一位客人是个走镖模样的汉子,四十来岁,脸颊一道旧疤,太阳穴微微鼓起,脚步沉稳。他将腰刀解下靠在桌边,粗声喊道:“掌柜的,一壶最酽的粗茶,两个炊饼!”
“好嘞,马上来!”赵随安应了一声,起身去沏茶。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受浮上心头。他好像能“感觉”到那镖师身上有一股比常人厚重、凝实许多的“气”,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主要汇聚在四肢和胸腹之间,不算很强,但带着一股子剽悍的劲道。
这就是……武者?
赵随安心头微动,想起昨日召唤夏侯杰后获得的“危机感知”。莫非,召唤英灵带来的“感悟提升”,不只是预警,还能增强他对武者气息的感知?
他不动声色地给镖师端上茶点,回到柜台后,开始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观察”茶楼里的其他人。
角落里一个老书生,气息微弱虚浮,与常人无异,显然未曾习武。
两个刚进来的布衣脚夫,气息粗重但散乱,只在皮肉间流转,力气应该比普通人大些,但远未成形。
而青山……
赵随安的目光悄悄移向白衣剑修。这一“看”,他心头猛地一跳。
青山身周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极冷的“气”,这气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玄奥的韵律微微流转,核心在他背后的剑,以及他自身。它凝练得不可思议,锐利得让赵随安的意识稍稍靠近都有种被针尖轻刺的错觉。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更为晦涩、冰冷、专注的“意”,与那剑气交缠。
这就是炼心境?和那强身境的镖师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赵掌柜对武道气机,似有感应?”青山忽然开口,眼睛并未睁开。
赵随安一惊,连忙收回目光:“啊?没有没有,我就是……发会儿呆。”
青山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但赵随安分明感觉到,对方那层冰冷剑气似乎收敛了少许,不再那么刺人。也不知是照顾他这“普通人”的感受,还是别的什么。
茶楼陆续上客,渐渐有了五六分热闹。赵随安忙碌起来,沏茶续水,收钱找零,同时悄悄运用着那新获得的、还有些生涩的“眼力”。
他发现,来临川城跑生活的,多数也就是强身境的水准,特点是力气大,耐力足,干重活一把好手,但也仅此而已。偶尔能见到一两个像早上那镖师一样,气息更为凝练,在体内形成微弱循环的,大概就是所谓的“健皮境”了。这种人,多半是小镖局的镖头、大商铺的护卫头目,或是有点实力的帮派骨干,已算是普通人眼里的“好手”。
至于更高层次的锻骨境?赵随安一个早上都没见到。听茶客们闲聊,那等人物在临川城,不是中小帮派的长老、掌门,就是六扇门里的捕头、大户人家重金聘请的教头,已是寻常人难得一见、需要仰望的“高手”了。
“炼心境更是江湖上真正有名号的人物,开宗立派、雄踞一方都够了。咱们临川城?嘿,恐怕只有城主府里藏着一位,或者三大家族的老祖宗可能摸到边儿……”一个老茶客唾沫横飞地跟同伴吹嘘。
赵随安一边擦桌子,一边下意识地又瞥了眼角落里的青山。这位,可是实打实的炼心境,还是隐剑宗出来的……自己这小小的茶楼,何德何能?
日头渐高,临近午时,茶楼里几乎坐满了。赵随安正忙得脚不沾地,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大门。
来人极高极壮,怕有九尺出头,膀大腰圆,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块垒分明,仅仅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他肩上扛着一根乌沉沉的熟铜棍,棍头比碗口还粗。
满堂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壮汉铜铃般的眼睛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赵随安身上。他仔细看了看,脸上猛地绽开一个混杂着激动与憨厚的笑容,大步流星走过来。
“噗通!”
地面似乎都震了震。这巨汉竟直接在柜台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若洪钟:
“恩公在上!李岸来迟了!请受李岸一拜!”
这一嗓子,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茶楼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茶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赵随安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他看着眼前这尊仿佛庙里金刚般的巨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这位好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错!”李岸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十三年了!我李岸绝不会认错恩人!您虽然长大了,模样变了些,但这眼睛,这神态,跟当年赵大叔一模一样!还有这茶楼,赵家茶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却仍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粗布片,双手捧上:“恩公您看!这是当年赵大叔裹在我身上的外衫碎片!我李岸留着它,就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回来报答活命之恩!”
赵随安接过布片,触手粗糙,边缘磨损得厉害。一段模糊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大约原主五六岁时,某个寒冷的清晨,父亲在茶楼后门发现了一个几乎冻僵、饿得奄奄一息的小流浪儿,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样子。母亲心软,将孩子抱进屋里,喂了热粥,父亲更是脱下自己的厚外衣给他裹上,还留了些干粮铜钱……
后来那孩子磕了几个头就走了,再没见过。原主只记得那孩子临走时,紧紧攥着父亲那件旧外衣的衣角,眼神像受伤的小兽。
难道……
“你是……当年那个小石头?”赵随安试探着问。他记得父亲好像这么叫过那孩子。
李岸虎目含泪,用力点头:“是我!恩公您还记得!小石头……赵大叔起的名字,暖和!”
他猛地又磕了个头:“我李岸没什么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练了一身糙功夫。愿追随恩公左右,为恩公牵马坠镫,看家护院!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这动静太大了。茶客们终于反应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大汉怕不是有锻骨境的实力?”
“何止!你看他那身板,那气血,寻常锻骨境都没这威势!”
“赵掌柜什么来头?昨天来个神仙似的白衣剑客,今天又来这么个金刚罗汉?”
“活命之恩?赵老掌柜真是积德了……”
赵随安头皮发麻。一个青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现在又来一个明显不是善茬的李岸?他那“低调躺平”的梦想,正在以光速离他远去。
“李……李壮士,你先起来,起来说话。”赵随安连忙去扶。
李岸却不动,固执地看着他:“恩公答应让我留下报恩,我才起来!”
赵随安苦笑,这都什么事儿啊。他看向青山,希望这位“专业人士”能给点意见。
青山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正静静打量着李岸,目光尤其在李岸裸露的手臂、脖颈等处多停留了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讶异。
“圣骨之体?”青山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察,但赵随安凭借刚刚提升的些许感知,隐约捕捉到了这个词。
圣骨之体?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李壮士,”赵随安深吸一口气,“当年之事,是我父母所为,他们已不在人世。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这报恩……”
“父母之恩,子女承之!”李岸梗着脖子,语气竟和昨日的青山有几分相似,“我李岸认死理!恩就是恩!恩公若不让我报,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走了!”
赵随安扶额。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倔脾气?
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李岸身后探了出来。
乱蓬蓬焦黄的短发,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李岸的后颈,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骨头。
“找到了!终于让我追上了!”这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口纠缠李岸的千城——兴奋地低呼一声,完全无视了现场诡异的气氛,居然伸手想去摸李岸的脖子,“这骨骼的纹理!这气血涌动的韵律!天呐,太完美了!壮士,再商量一下,就一点点表皮碎屑,我拿‘龙虎大力丸’跟你换!包你吃了……”
“滚开!”李岸正满腔赤诚地表忠心,突然被这么个怪人骚扰,顿时不耐烦地反手一挥。
他并未用力,只是随手一拨,但以他恐怖的体魄,这一下也够瞧的。
千城“哎呀”一声,像个破麻袋般被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叮铃咣当掉出好几个小瓶小罐,还有一个笔记本。
但他毫不在意,一骨碌爬起来,眼睛更亮了:“好强的力量!随手一挥就有这般劲道!果然是天生神力,骨骼特异!妙啊!妙啊!”
他转而看向赵随安,语速飞快:“这位掌柜!你是这位壮士的恩公对吧?你能不能劝劝他,让我取一点点样本?就一点点!我千城以云游炼金师的名誉担保,绝对只用做研究,探索人体奥秘,造福苍生!”
赵随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仿佛从爆炸现场逃出来的“炼金师”,再看看跪地不起的巨汉李岸,角落里静观其变的冰山剑客青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位……千城先生是吧?”赵随安试图理清头绪,“你先别急。李壮士,你也先起来。咱们有话慢慢说,别堵在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李岸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但他那铁塔般的身躯一站直,几乎顶到门框上端,带来的压迫感丝毫未减。他警惕地瞪着千城,像护食的猛虎。
千城则完全沉浸在学术狂热中,围着李岸打转,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掏出小本子疯狂记录。
茶客们见没打起来,松了口气,但好奇心更盛了,这出戏可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
赵随安好不容易将李岸劝到一张空桌旁坐下(特意找了张结实的),又给千城拉了把椅子(离李岸远点),自己揉了揉太阳穴。
“李壮士,你的心意我领了。”赵随安斟酌着开口,“但你如今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人,留在我这小茶楼,实在屈才……”
“不屈才!”李岸大声道,“能给恩公看门护院,是我李岸的福分!我师父教我本事时就说了,学武第一要紧是知恩图报!师父的恩要报,赵大叔赵大婶的恩更要报!恩公,您就别推辞了!”
他语气诚挚,目光灼灼,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赤子之心。
赵随安心中触动,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他看向青山,眼神询问:这人靠谱吗?
青山与李岸对视片刻,缓缓开口:“他既执意报恩,赵掌柜不妨应下。多一人护卫,并非坏事。”
李岸闻言,看向青山,眉头皱起:“你是谁?”他本能地从这个白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锋锐,让他体内的气血微微躁动,那是遇到强大对手时自然的警惕。
“隐剑宗,青山。”青山平淡回应,“与你目的一致,护赵掌柜周全。”
“隐剑宗?”李岸挠挠头,他没听过,但能感觉出对方不好惹,“你也要报恩?”
“是。”
“那好!”李岸一拍桌子(桌子晃了晃),“咱们一起护着恩公!不过,你得听恩公的,我也听恩公的!”
青山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这个简单的“盟约”。
赵随安:“……”
我还没答应呢!你们这就分配好工作了?
还有那个炼金师千城,你能不能别再盯着李岸流口水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闪开闪开!铁拳门办事!”
疤脸刘带着四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脸色比昨天更加不善。他昨天被“吓疯”的赵随安弄得没趣,回去越想越憋火,今天特意多带了人,打算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掌柜,顺便把下个月的五两银子也“预收”了。
刚走到茶楼门口,疤脸刘就愣住了。
茶楼里坐得满满当当,但气氛诡异。所有人都看着门口,眼神……有些同情?
然后,他看到了柜台边的景象:赵掌柜站在那里,他旁边坐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正目光不善地瞪过来;角落里,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人静静坐着,手边放着用粗布缠裹的长条物事;还有个头发炸毛、满脸灰的家伙蹲在一边,眼神发直地嘀咕着什么。
疤脸刘心头一跳,尤其是那巨汉和白衣青年,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但想到自己背后的铁拳门,想到昨天赵随安那窝囊样,他强自镇定,挺了挺胸脯,跨进门内。
“赵掌柜!昨天……”他话刚起头。
李岸“腾”地站了起来,那身板带来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疤脸刘。
“就是你,昨天欺负我恩公?”李岸的声音不高,却沉浑如闷雷,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疤脸刘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谁啊?铁拳门收平安钱,天经地义!你敢……”
“平安钱?”李岸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却冷了下来,“我看你是想讨打钱!”
话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右手猛地探出,快得带起风声,一把抓住了疤脸刘的衣领。
疤脸刘好歹也是强身境里的好手,反应不慢,下意识就想格挡反击。但他的手臂刚抬到一半,就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双脚离地,竟被李岸单手像提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你……”疤脸刘惊骇欲绝,奋力挣扎,拳头砸在李岸手臂上,却如同砸中铁柱,反震得自己拳头生疼。
李岸浑若无事,拎着疤脸刘,大步走到茶楼门口,手臂一挥——
“滚!”
疤脸刘惨叫一声,被直接扔了出去,在空中手舞足蹈地飞出两丈多远,“砰”地摔在街心,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那四个手下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岸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四人:“还有你们?”
四个汉子浑身一抖,二话不说,扭头就跑,连去扶疤脸刘都不敢。
茶楼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李岸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看向赵随安的眼神则更加惊疑不定。
赵随安看着街心挣扎爬起、一瘸一拐逃走的疤脸刘,再看看门口如同门神般的李岸,心中滋味复杂。
麻烦,似乎解决了,但又好像引来了更大的关注。
“恩公,这种泼皮,以后来一次我打一次!”李岸转身,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模样。
青山不知何时走到了赵随安身侧,低声道:“铁拳门不会善罢甘休。其门主刘铁拳,据传是锻骨境巅峰的人物,在这临川城西,算是一号人物。”
锻骨境巅峰?赵随安心头微沉。李岸能轻松扔飞疤脸刘,实力至少也是锻骨境,但对上巅峰层次的老江湖,能稳赢吗?
千城却凑了过来,眼睛发亮地看看李岸,又看看赵随安:“掌柜的!你手下有这等猛将,以后肯定更不太平!更需要我的‘霹雳子’、‘迷烟散’防身了!这样,你让我取这位壮士一点点样本,我免费给你提供防身利器,怎么样?公平交易!”
李岸怒目而视:“你这疯子,再提抽血挖肉,我一棍子撂倒你!”
“别打别打!都是自己人!”赵随安赶紧隔开两人,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看着眼前这莫名其妙凑到一起的三人:一个古板报恩的隐剑宗高徒,一个憨直报恩的疑似圣骨体修,一个执着于研究血肉的疯狂炼金师。
而他自己,一个只想躺平的茶楼掌柜,经脉堵塞的武道废柴,外加一个时灵时不灵、召唤对象看脸的金手指。
这组合……能在这武者为尊的江湖里,守住一方小小的清净吗?
赵随安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他那平淡如水的躺平生活,从青山叩门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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