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随安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的第七天,终于接受了自己是个“废柴”的事实。
先天绝脉。
这四个字是回春堂的老大夫拍着桌子告诉他的,语气里满是“你这倒霉孩子没救了”的同情。意思就是他这具身体的经脉天生堵塞,别说练出真气,就连最基础的强身健体功法都练不出名堂——练了,也就比普通人多出把力气,连正经的“强身境”都算不进去。
“也好。”
此刻,赵随安正费力地把一筐新到的茶叶搬进自家茶楼后院,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望着瓦蓝的天空自我安慰。
“上辈子卷够了,这辈子就当提前退休养老。”
他是三天前才彻底融合了原主记忆的。原主也叫赵随安,刚满十八,父母半年前相继病逝,留下这间位于临川城西街尾的两层小茶楼。原主伤心过度又无人帮衬,一场风寒没挺过来,再睁眼时,芯子已经换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二十四岁社畜。
穿越前,赵随安在互联网公司里卷生卷死,某天加班到凌晨,看着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和桌上堆积如山的需求文档,突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第二天他就提了离职。
本想躺平一阵子再作打算,没想到一觉醒来,直接躺到了这个尚武成风、江湖林立的大隆王朝。
最初的惊慌过后,是深深的无力。在一个武者为尊的世界里,当不了武者,跟现代社会里身无分文还没学历差不多。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占了上风——释然。
“不能练武就不能练武吧。”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开个小茶馆,糊个口,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也算另一种躺平。”
茶楼生意清淡,来的多是左邻右舍的老主顾,图个清静便宜。赵随安接手后,既没心思也没能力搞什么创新,一切照旧。躺平嘛,要什么上进心?
只是这世界的“日常”,总免不了些武林的色彩。
比如现在,他刚把茶叶放好,前头大堂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粗声粗气的吆喝:
“赵掌柜!赵掌柜在哪儿呢?该交份子钱了!”
赵随安眉头一皱,擦了把手,快步走到前堂。
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咧咧地占了一张桌子,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正是铁拳门外堂的执事,人称“疤脸刘”。铁拳门控制着西城这片街面,沿街铺户每月都得交一笔“平安钱”,美其名曰保境安民,实则就是保护费。
原主父母在时是每月二两银子,到了赵随安这儿,疤脸刘见他年轻面嫩,又孤身一人,上个月就涨到了三两。
“刘爷,您来了。”赵随安堆起笑容,从柜台里取出早就备好的碎银,“这是这个月的,您点点。”
疤脸刘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揣进怀里,反而斜眼打量着赵随安:“赵掌柜,生意不错啊?”
“勉强糊口,勉强糊口。”赵随安赔笑。
“糊口?”疤脸刘把银子往桌上一拍,“我瞧你这进进出出的客人可不少!城西这几条街,就属你这儿最清净,那些穷酸书生、走镖的汉子,都爱往你这儿钻。这地段,这客流,一个月才交三两?说不过去吧?”
赵随安心头一沉,知道麻烦来了:“刘爷,这……一直是这个数啊。”
“那是以前!”疤脸刘瞪眼,“现在刘爷我说了算!下个月起,五两!少一个子儿,你这茶楼就别想安生做生意!”
五两!赵随安脸色变了变。这茶楼刨去成本,一个月也就赚六七两银子,交五两出去,他还活不活了?
“刘爷,这太多了,我实在……”
“实在什么?”疤脸刘身后一个麻脸汉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刘爷说五两就五两!再啰嗦,信不信哥几个今天就把你这破店砸了!”
茶楼里仅有的两桌客人见状,慌忙丢下几个铜板,低头溜了出去。
赵随安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又看看眼前这三个明显有强身境底子、一脸蛮横的汉子,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打?他这身子板,估计连那个最瘦的麻脸都打不过。跑?跑了这茶楼怎么办?
憋屈。深深的憋屈。
上辈子被老板PUA,这辈子被地痞勒索,这躺平之路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他几乎要咬牙认下这无理要求时,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紧接着,一个清晰却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英灵凭依系统激活】
【绑定宿主:赵随安】
【规则:每日可主动召唤一次历史名将(或特殊人物)英灵附体,持续六十息】
【附体期间,身体由英灵主导,宿主意识旁观】
【附体结束后,根据英灵特性,宿主将获得相应领域的“感悟”提升】
【今日召唤机会:1/1】
【是否召唤?】
金手指?!
赵随安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狂喜。穿越者标配虽迟但到!但下一秒,他就冷静下来——每日只能召唤一次,一次只有一分钟(六十息),召唤期间自己还控制不了身体?
而且,历史名将?这玩意儿能随机到什么?万一召唤来个文官怎么办?
疤脸刘见赵随安愣着不说话,以为他吓傻了,得意地站起来,伸手就想拍他的脸:“小子,识相点……”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赵随安脸颊的瞬间,赵随安心中怒吼:“召唤!”
没时间犹豫了!
【召唤确认】
【英灵随机中……】
【附体开始】
刹那之间,赵随安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像是灵魂出窍,他的意识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悬浮在身体斜后方,清晰地“看”着自己那具身体的变化。
原本略带惶恐和紧张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恐、面无人色的惨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朝着疤脸刘的方向跪了下去。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赵随安”的喉咙里发出尖利变调的哭嚎,涕泪横流,一边磕头一边往桌子底下钻,动作狼狈滑稽到了极点。
疤脸刘和两个手下都惊呆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这小子疯了?”麻脸汉子结结巴巴地说。
疤脸刘也是满脸错愕,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妈的,原来是个孬种,还没动手就吓疯了?真晦气!”
他哪里知道,此刻主导赵随安身体的,乃是三国时期曹操麾下部将夏侯杰的残魂。此君一生“高光”,便是长坂坡上被张飞一声怒吼吓得魂飞魄散、坠马而亡。其英灵之中,恐怕只剩下了对“无敌猛将”最本能的恐惧。
于是,在疤脸刘这几个勉强算强身境的帮派打手面前,“夏侯杰”彻底崩溃了。
“赵随安”躲在桌下,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胡话。
疤脸刘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觉得跟一个疯子较劲有失身份,便啐了一口:“呸!真是个废物!钱拿来,我们走!”
他抓起桌上那三两银子,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茶楼里只剩下“赵随安”还在桌底下筛糠般发抖。
六十息,转瞬即逝。
【附体结束】
赵随安的意识猛地被拉回身体,瞬间接管了控制权。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四肢酸软无力,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呼……呼……这副作用……”
他勉强抬起头,看着空荡荡、一片狼藉的茶楼大堂,回想起刚才自己那副丢人现眼到极致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金手指?!
召唤来个废物不说,还让自己出了这么大个洋相!虽然吓退了疤脸刘,可这方式……
然而,没等他咒骂出声,另一股清凉的气流自脑海深处涌现,迅速流遍全身,不仅缓解了部分虚弱感,更带来了一些奇异的信息碎片。
【本次召唤英灵:夏侯杰(残魂)】
【获得领域感悟:危机感知(微弱提升)】
【效果:对明确的、直接的敌意与杀气,产生比常人稍敏锐的直觉预警。】
危机感知?
赵随安愣了一下,仔细体会。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他试着看向门口,想象疤脸刘去而复返,好像……心头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就这?
付出当众出丑的代价,就换来这么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提升?
赵随安苦笑着摇摇头,撑着柜台勉强站起来。算了,有总比没有强,至少这次糊弄过去了。至于下个月的五两银子……到时候再说吧。
他收拾好被碰倒的桌椅,刚喘匀气,准备关门歇业半天平复心情,茶楼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午后的阳光,站在门口。
来人是个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在略显昏暗的茶楼里仿佛自带柔光。面容极为俊秀,剑眉斜飞入鬓,眸若寒星,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冷意,仿佛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柄剑。没有剑鞘,只用一段洗得发白的粗布缠绕着剑身,但即便如此,赵随安仅仅是目光扫过,就感到一股莫名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刺得他皮肤隐隐发紧。
高手!绝对是高手!而且不是铁拳门那种街面混混级别的“高手”!
赵随安心中警铃大作,刚刚获得的“危机感知”并没有预警,说明此人对自己没有敌意。但这样一个人物,为何会来他这小小的茶楼?
白衣青年的目光在店内扫过,最后落在赵随安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赵随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上前:“这位客官,喝茶吗?我们这儿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白衣青年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然后,在赵随安愕然的注视下,整了整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双手抱拳,对着赵随安——这个刚刚还瘫坐在地、浑身狼狈的茶楼掌柜——深深一揖。
礼节标准,姿态端正,甚至带着一种古老的、刻板的郑重。
“隐剑宗弟子,青山。”青年的声音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温度,“奉师命入世历练。今日至此,是为报恩。”
报恩?
赵随安彻底懵了。原主的记忆里,可没这号人物啊!
青山直起身,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赵随安,一字一句道:“十一年前,寒冬腊月,临川城外官道旁。一个饥寒交迫、濒死倒地的孤童,幸得一对赵姓夫妇路过,施以热汤饭食,赠以旧衣蔽体,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十一年前?赵姓夫妇?
赵随安快速搜索原主记忆。那时原主才七岁,确实常随父母去城外走动……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大雪天回城时,在路边救过一个快冻僵的小乞丐?母亲心软,把带着的干粮都给了那孩子,父亲还脱下外衣给他裹上……
难道……
“家师有言:恩情如山,不可不报。”青山继续说道,语气毫无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恩公之子若有所求,青山当竭力以赴;恩公之子若无所需,青山当护其三年平安,以全恩义。此乃青山入世第一愿,亦是吾炼心境剑心历练之始。”
炼心境!护其三年?
赵随安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出尘、明显来历不凡的年轻剑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想躺平却天降保镖?
而且看这架势,这保镖还不是一般的强。隐剑宗……即便赵随安刚来这个世界不久,也从茶客们的闲谈中听过这个名字,那是高高在上、凡人难以企及的四大宗门之一,剑修圣地!
这样一个圣地出来的弟子,跑来给他当三年护卫?
荒谬,太荒谬了!
“青山……少侠,”赵随安斟酌着开口,“当年之事,是家父家母所为,他们已过世半年。这恩情,实在不必……”
“恩公之言差矣。”青山摇头,打断了他,眼神依旧认真得近乎执拗,“父母之恩,子女承之。此乃伦常。青山既来,便不会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补充道:“青山观赵掌柜方才似有烦扰?可是那几人滋事?”他目光扫过地上还未清理干净的杂乱痕迹,显然注意到了之前冲突的迹象。
“呃,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赵随安含糊道,他可不想提自己刚才“吓跪了”的壮举。
“如此便好。”青山点头,似乎真的相信了,“自今日起,赵掌柜之安危,便是青山之责。青山会在附近赁屋而居,每日会前来。掌柜若有吩咐,或遇危难,青山顷刻便至。”
说完,他又是一揖,然后转身,白衣飘动,竟是真的就要离开。
“等等!”赵随安下意识叫住他。
青山停步,回身,眼神带着询问。
“那个……”赵随安挠挠头,看着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俊美得过分的脸,还有那身与这小破茶楼格格不入的出尘气质,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天天在门口晃悠,他的“低调躺平”计划恐怕要泡汤。
但换个角度想……
“青山少侠既然要‘护我平安’,那像刚才那种收保护费的……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赵随安试探着问。
“自然。”青山回答得斩钉截铁,“若再有人以此类事滋扰掌柜,青山自会处理。”
赵随安眼睛微微一亮。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能省下每月好几两银子,还能避免不少麻烦。
至于“观察自己悟道”什么的……随他看去吧,自己一个现代灵魂,还怕被古人看穿了?
“那……有劳青山少侠了。”赵随安终于挤出一个笑容,“以后,请多关照。”
“分内之事。”青山再次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赵随安似乎看到他眼中那层寒冰般的疏离,极细微地融化了一瞬。
白衣剑修转身离去,步履无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赵随安站在茶楼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躺平的生活,似乎从这一刻起,拐上了一条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岔路。
一个隐剑宗的报恩者,一个时灵时不灵还尽出洋相的金手指。
这日子,还能清净得了吗?
他摇摇头,转身回屋,准备继续收拾残局。
而在他看不见的远处屋顶,青山静静立在那里,白衣在晚风中轻扬。他望着茶楼里那个忙碌的瘦削身影,冰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明明经脉堵塞,武道无缘,方才面对胁迫时,眼中却无多少惧色,反而有怒意与不甘……”
“有趣。”
他低声自语,如同剑锋轻吟。
“师父,您让我入世寻的‘平凡之道’,会在此人身上吗?”
无人回答,只有晚风掠过青瓦,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直如剑。
与此同时,临川城东门。
一个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宛如铁塔般的巨汉,扛着一根黝黑沉重的熟铜棍,迈着让地面微颤的步伐走进了城门。他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憨直的笑容,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喂,这位大哥,”他拦住一个路人,声如洪钟,“请问,城西赵家茶楼怎么走?”
路人被他那身骇人的气势和体型吓了一跳,连忙指了方向。
巨汉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多谢!”
他正要迈步,旁边巷子里突然钻出一个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这是个年轻人,顶着一头乱蓬蓬似乎被火烧焦过的短发,脸上沾着黑灰,衣服上满是可疑的污渍和破洞,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巨汉——确切地说,是盯着巨汉裸露在外、肌肉虬结、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手臂。
“这位……壮士!”怪人猛地凑近,鼻子几乎要贴到巨汉胳膊上,“你这骨头……这色泽!天生异禀啊!能不能……让我取一点点血?一点点骨末也行!我拿宝贝跟你换!”
巨汉,李岸,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弄得一愣,眉头皱起,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去去去!哪儿来的疯子!别挡道,我要去找我恩公!”
说完,他大步流星朝着城西方向而去。
那怪人——云游炼金师千城——却不肯放弃,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叨:“壮士!商量一下嘛!就一点点!我那里有新炼的‘金刚散’,吃了力大无穷!或者‘疾风液’,喝了身轻如燕!换你一点点血肉样本就好……”
两人的身影,一巨一瘦,一前一后,在夕阳下拉出古怪的影子,逐渐消失在城西的人流中。
茶楼里,赵随安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要变天了吗?”
他嘟囔着,关上了茶楼的门板。
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悄然落在即将风起云涌的江湖画卷边缘。
而画卷中央,那个只想躺平的茶楼掌柜,对此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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