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上行 · 9.孤岛上行

　　“爸，我妈呢？” 　　平时家里的叫喊声，打骂声没有传出来，家里非常安静，可这种安静让少女觉得可怕。　　男人坐在凳子上抽着烟什么话也没说，地上的烟灰和烟头已经被堆起了坡度，周围的家具就像往常一样被打，砸在了地上，但今天母亲没有再冲过来抱着自己哭泣，也没有再说什么离婚的话，什么都没有。　　妈妈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最喜欢的头花没有带，她的小布包也没有带，就连平日里说着最疼爱的王斯娅，也没有带走。　　妈妈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她在外面有了新家，但是男人不让自己去找她。　　很幸运，她的高中是极个别可以走读的学校，学校支付不起额外的报酬，连晚自习也没有，王斯娅骗下了男人，趁着这段时间去找母亲，去远远地望着她的新家，看着她从未在家里露出的幸福表情。　　从母亲离开的那天之后，成堆的烟灰烟头和空酒瓶就成为了家里的常态，男人的脾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偏激，王斯娅不愿意和男人待在一起，她宁可远远地望着母亲。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那个女人，曾经为自己母亲的女人，在自己的身边从未漏出过幸福的表情。如果母亲真的可以幸福的话....只要自己能看到她幸福的样子，自己就很满足了，这也是王斯娅最后的慰藉了。　　所以当她知道要补课的时候她愤怒了，她不允许有人将自己最后的慰藉也夺走。　　在王斯娅的逼迫下，朱云涵偷出了补课款，如果没有这笔钱的话，就不会有人来补课，不会有人来妨碍她的慰藉.....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有人提前回来的话，本应该是这样。　　门口突然出现的交谈声点燃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只能顺手把钱塞到最近的书包里，匆忙之中纱布卡在了书包拉链上，她只得把纱布那一段赶紧扯了下来，远离了别人的座位，装作在拿其他东西的样子，但却再也没找到机会把钱和那一段纱布拿回来，就只能慢慢看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请，让我看看你的包”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在自己的书包里...... 　　那一刻他从义愤填膺，变成了震惊，愤怒，和不解。　　叶薇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丢失的补课费就出现在自己的书包里。　　不....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辩解什么，但是他不能张嘴。　　那是朱云涵身上的纱布，或许别人认不出来，但是自己知道，他见过她们霸凌她的场面，但是他也退缩了。只要装作没看见，那些麻烦就不会落到自己的身上，李瑞斌曾经也有那样的想法。但是在这一刻，他理解了，这是霸凌她的那些人的错，这是她的错，但这也是曾经无数次装作熟视无睹的所有人的错。　　他伸手把那段纱布握在手中，装进了口袋里。将那装有钱的信封拿了出来，在朱云涵紧张和疑惑的目光中，默认了自己的小偷身份。　　“这就是你一直想跟我说的吗，这就是.....” 　　苏雪似乎是理解了什么，在那一刻，他好像知道了对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我，我没有怨言，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会牵连到我的家人....”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那也是我的错，如果曾经我没有对那些场景视而不见，或许她就不会被逼着做那种事。” 　　“我没办法去解释这一切，我只有一种方法能保护我的家人.....” 　　这算是李瑞斌第一次正式与自己交谈，在他们这么长时间的同学生涯中，他们从未面对面交谈过。　　“你想要我去救她？” 　　“我没办法做，我只能拜托你。” 　　苏雪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没办法拒绝，自己和李瑞斌一样，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假装不知的一员，这也是她赎罪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别担心，雪花不止你一个不是吗” 　　苏雪看向自己的身边，点点星光从星空之中注视着自己，但是自己不能去找对方帮忙，她本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可那部分星光点点逐渐从星空之中走进，就那样停留在了自己的手上，组成了一把伞的形状，然后突然一沉，叶薇送给自己的伞就被自己牢牢握在了手中。　　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那灯塔，即使是在座座孤岛之上，也可以将光火传达！　　苏雪向着灯塔的方向冲了出去，顺着来到了魏辞的岛屿上，那是距离灯塔最近的地方。　　可当她再看向那孤立于所有人的灯塔岛屿之上时，光消失了。　　灯塔的光消失了。　　“你是说钱是你偷的？为什么？你家里不缺这钱吧？”，周雯皱着眉，想让眼前这个孩子别再胡闹了。　　朱云涵咬着嘴唇，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因为....因为是....” 　　这几个字却好像有千斤重，让她在原地重复了好多遍。　　“因为有人逼我这么做的！班长可以证明！”她闭上眼睛把心中一直想说的话全部倾倒了出来，她说完还把身子斜了斜，看向身后的叶薇。　　“是这样？”，周雯看向叶薇，这个平时里最热心的班长，向着她求证着。　　可此刻的叶薇什么都没说，就仿佛没听到二人的谈话一样静静站在原地，双眼失神的望着前方。　　“叶薇...？”朱云涵发现叶薇的不对劲，心里有些急切想让对方为自己证明。　　听到呼喊的叶薇有了些许反应。　　“不.....我不知道....” 　　周雯的眉毛皱得更深了，她看看叶薇，又看了看朱云涵。“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了”，已经死了一个孩子了，她不希望再因为这件事牵扯进更多人来了，一个人的自杀已经足够让她几个月都脱不开身。想起来还有一堆麻烦事，她也顾不得两个孩子的异常表现，教训了几句就走开了。　　“为什么....？”朱云涵看着，她不明白，从前最可靠的班长，或许是她认为在学校里唯一的好人，在此刻也选择旁观。　　她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此刻就显得像是笑话。　　朱云涵想要伸手抓住叶薇的肩膀，想让她回答自己到底为什么。可在她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她不愿意看到的身影，王斯娅带着凶狠的神情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朱云涵想要转身逃走，但是她身后另外两个人早已经堵住了道路，她只能看着王斯娅向自己越走越近。　　“怎么办，怎么办” 　　苏雪焦急地望着灯塔，但自己没有上去的办法，这是她第一次想主动去某个岛屿，可那座灯塔就像是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远远地照耀着所有的岛屿。　　如果自己能飞就好了。　　她扭过头，看到同样目视上方的魏辞，魏辞此时扭过头看向她。　　在那件事之后，苏雪对魏辞产生了些恐惧，她完全理解不了对方的想法，她不知道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可是她觉得，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如果没有叶薇，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　　“没关系，我送你上去”，魏辞伸出自己带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雪搞不明白，但是此刻也不是要搞明白这些的时候。　　“好，要我怎么做？”，她走到魏辞的身边，却只听见魏辞说了两个字。　　“抓紧” 　　“啊？” 　　紧接着，苏雪就感觉到自己手中伞的伞尖被魏辞抓住，然后一个发力，连带着自己整个人都被旋转了两圈扔飞了出去，向着灯塔直直冲了过去。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发生了什么？被扔出去了吗？？” 　　好在苏雪已经有了一次经验，立马认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努力调整了姿势，努力挤眼看清了自己和灯塔的位置。　　还是够不到！　　按照自己和灯塔的位置，如果就这么下去，自己会在到达灯塔之前先掉下去，必须减缓自己下落的速度。　　可是自己如今已经没有在医院里，那原本能用来滑翔的宽大病号服此时也没有被穿在身上，自己身上的就只有....伞！　　苏雪连忙撑开那有所装饰的伞，而瞬间她的下落速度就减慢了下来。　　“说是雨伞，长得却像遮阳用的装饰伞，实际当降落伞用。” 　　随着苏雪缓缓来到那灯塔门口，刺骨的冰寒从灯塔内部传来，能够带来温暖光火的灯塔实际却如此刺骨。　　在灯塔底部，只有盘旋的石制楼梯，往最顶端蜿蜒而上。　　苏雪只能先把伞合上，踏着台阶摸着墙壁慢慢向楼顶进发。　　在毫无灯光的灯塔内走旋转楼梯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她必须得很小心摸着墙壁走着，耳边还渐渐传来许多其他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有些苏雪听过，有些她完全认不出是谁，这仿佛是叶薇所听过的声音，而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许多如同记忆的画面。　　那是班上有人打架，两人的叫骂声，苏雪还记得，班长想劝他们停下，却被误伤打到眼睛。　　那是努力举办元旦晚会之后，夜里独自留下打扫教室的她。　　那是体育课分组活动时，一个人默默站在一旁观望的她。　　那是所有休闲时间都被无数课程和杂事挤满的她。　　好像.....她一直是这么独来独往的。　　虽然班长给人的第一印象永远是热情靠谱，但是这样的人仔细回忆起来，身边总是一个人也没有。这不是指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如果不宽泛的来讲，她和所有人都是朋友，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班长。　　但是没有人会把这样的人当做第一选择，他们会有更好的朋友，更好的选择，叶薇就永远静静待在所有人的备选名单里，像一个树洞一个等待着别人需要时找她帮助。　　那是与苏雪完全不同的孤独，即使她做了很多，但是没有人会与她更进一步。那是在人群中的孤独，那是一切幸福环绕在自己身边，但无法触及的绝望。　　苏雪越往上走，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穿插而来的片段已经开始挤占她的视野，那已经不再是记忆，那就像自己代替对方体验了一遍一般。　　她看到了母亲一直严厉的面孔。　　她听到了身边人对她的教导。　　她体验着她身上的疲惫和痛苦。　　她感受着对方的孤独和无奈。　　当所有人对她的形象达成共识的时候，她就只能默默扮演这个角色。　　不，树洞是不能张嘴说话的，完美的人是不能倾诉烦恼的，人缘好的人是不需要更多的朋友的。　　越来越多的标签贴在了她的身上，那是祝福，那是期望，她不能将其撕下，直到属于叶薇的模样全都被标签盖上，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人形。　　“不是的，不是这样，不需要这样” 　　苏雪喊叫着想要压低那些声音，那些期盼的声音，那些看似幸福的诅咒。　　当视野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已然来到灯塔顶端，一扇家庭木门格格不入的镶在石质的灯塔中，门缝中是遮掩不住的冰凉。　　苏雪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把手，门就自己打开了。这地方不曾关闭，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打开。　　灯塔的顶部很空，什么东西都没有，连用来照明的东西也没有，让人想象不出那足以温暖他人的光火会出自此处，墙壁上有一处缺口，光芒似乎就是从此处照射出去的。　　这里....这里不是灯塔。苏雪突然明白过来。　　这只是一座监牢，从始至终都只有监牢。　　什么都不存在的监牢，甚至连囚禁的作用都起不到，这里只有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少女在哭泣着。　　少女的身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霜，在那霜层之下的心跳隔一段时间就会兴致冲冲地顶出来，好奇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向着世界传达着自己的温暖，充满幸福的感受着那冰寒带来的痛苦，包含热泪地旁观着一个又一个生命因为自己的照耀再发生机。它渴望着回应，它渴望着收到同样待遇的回应，但是没有人会给灯塔回以光芒，它就那样独自等待着，期待着，最后失望的再次被冰霜所覆盖，一次又一次。　　缺爱的人会疯狂给不爱的人奉献爱，就像穷光蛋给亿万富翁捐款。　　无人会在意付出方是否在乎所付出的东西，“如果他们真的需要，就不会付出来了”。　　苏雪知道此时的她需要什么，那一颗不曾接受过温度的心需要什么。　　她轻轻走到叶薇的身边，将她的身子缓缓抱在怀里。　　“没关系的，我能看到，我看到了，最真实的你”。　　“这是场误会班长，我们会好好跟她，解释清楚”王斯娅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直冲冲从叶薇旁边走过，要朝着朱云涵冲去。可她的手腕被抓住了，她没能走过去，叶薇抓住了她要举起来的手。　　朱云涵身后的二人看到这种情景刚想动手，身后就传来了喊叫声，于南星从后面冲了过来，瞬间三人打作一团。一个男生的力量确实是让她们两个一时间有些招架不过来，但是长时间打架的她们也有了些默契，朝着于南星的敏感部位就直接下脚，于南星看着二人的全身上下都没有找到一个能下手的地方，一时间只有被动的防守。　　“放手啊，你们放开他！”苏雪也跑过来加入了这场拉扯战里，不过个头矮小的她也迅速成为了被攻击的对象，两个人在对方手里竟然一时间什么好处也没占到。　　“我还以为你们不想管这件事呢”王斯娅有些意外的说着，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已经抬起来向着叶薇的脸上抽去。　　就在手掌要触碰到的前一秒，她的身子如同被卡车撞到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墙上，甚至传出了骨头的响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那边攻击的二人见此情景也停下了手，赶忙去扶起王斯娅，跟她一起看向了刚才从楼梯上直接飞踹过来的人。　　魏辞拉了拉自己的手套，什么都没说站在了叶薇的身边，向着叶薇投来了个关心的目光，而叶薇也抓住了她的手臂，回以一个感谢的笑容。　　“这是怎么了？！”听到骚动的周雯赶了过来，看到全是自己班的学生站在一起，几个人身上都多少带着伤。　　所有人都齐齐的看着中间的王斯娅，看着她经过漫长的挣扎，走向了周雯身边。　　风，风停了。　　叶薇代表大家把鲜花放在了墓碑上，除了魏辞的所有人都到了。　　他们沉默地看着李瑞斌的墓碑，因为学校的安排，他们连他的葬礼都无法出席，只能在这个时候才能一起来看望他。　　他们最后好像做出了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再回想起来，那甚至不能被叫作补偿，如果她们最开始就没有视而不见，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而现在，什么都不会再回来了。　　苏雪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到底是梦还是现实都已经分不清了。　　“我没有视而不见，这与我无关” 　　魏辞好像这么跟她说了，而她也确实没有来看李瑞斌。　　苏雪还是理解不了，她看着李瑞斌，舞台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还在。　　她拉住那根绳子，缓缓将幕布放了下来，这场戏剧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