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熄灭了。 在苏雪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火就在自己的面前熄灭了,冷结的冰霜爬向她全身的皮肤。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魏辞最后的那个眼神。那是什么意思?自己被扔了出去吗? 苏雪没有一点防备的摔倒了地面上,剧烈的疼痛随后而至。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痛苦,皮肤,筋骨,心脏,全都在朝自己宣泄着自己的痛苦。 她需要光火,她将指甲深深插入地面,手指用力扣着地面向火把的落点爬去。 她将火把够到脸前,但是它已经熄灭了,焦黑的火把头上没有任何的温度,任凭她在内心中如何的期待和哭喊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冰冷的大地似乎有了一些温度,少女身上的冰也似乎变成了热的,那不像是要被冻死的样子,她只觉得身上热了起来,甚至到了要把一部分衣服脱下来才能缓解的地步。 是有什么在救我吗? 爸爸?妈妈?还是某些我没有注意到的人们? 少女的心里满是感激,不管对方是谁,感谢ta们在此刻给自己送来的温暖。 她的身子好像变得越来越轻,光火消失之后失去的不仅仅是温度,无边的黑暗也随之而至,把少女的身子所包裹,四周的光景,身下的大地,所有的一切都好像离自己远去,只是自己看不到了,还是自己真的被什么东西所裹挟到了别的地方? 她感觉好多了,自己不觉得冷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或许是有什么在默默帮助着自己。 “谢谢你” 似乎是有一些违和感,她感觉到了不对劲,那声感谢并没有真正的被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自己嘴里钻出的白气。 她想要伸出手,碰碰自己的脸,但是身上的一切都变得好沉重,就连自己思维也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只能够活动自己的眼球,去努力观察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谁在默默守护着自己,那一切只是她在心中的幻想,冷酷的冰霜依然在她身上不断凝结。脚下的大地,遥远的光火,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离自己而去。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每个人都只是孤岛。 现在,只剩下自己了。 “班长!这里面一定有些问题,他不可能做那种事!”于南星拦在叶薇身前,将自己早就该说出来的话吼了出来。 叶薇出乎意料的沉默着,她很少以沉默对应他人,但此时她光是压制内心的情感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班长....?” 叶薇的右手放在胸口狠狠攒成拳头,脸上露出了一些痛苦的表情。在于南星的印象里,在大家所有人的印象里,她一直是勇敢又可靠的人,每一次在自己心中不敢说的话,都是她第一次说了出来。但是唯独这一次,她出奇的沉默,从头到尾。 “李瑞斌同学已经死了,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叶薇像是想通了什么。 “要是就这么算了的话,他怕是会死不瞑目”,于南星也不甘示弱,他已经逃过一次了,他不想再逃第二次。 “你在说什么啊...死人哪有什么瞑不瞑目的,坟墓寄托的是活人的愿望,那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叶薇不想争辩那么多,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明明.... 明明说了不许逃的 叶薇越跑越快,想把一切的方法都抛在身后,明明自己不想扯入这么多事情之中,但是那些糟糕的事情就接二连三的冲着自己的而来。 其实人们并不倾向于把自己的真心话说给最在乎的人听,当他们真的在乎的时候,他们会开始思考一些事是否会适合讲出来,那些繁琐的无意义的事情,那些隐藏在自己内心的事,说出来可能会影响对方对自己印象的事是不会讲出来的,但是大多数人又没有将所有事自己消化掉的能力。那么身边的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便会在此刻发挥作用,不是那些完全陌生的人,而是那些人很好,但是关系又没有真正到亲密程度的那些人就会成为最好的发泄对象,完全不用担心对方对自己的印象会变的怎么样,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情绪会不会影响到对方,只需要让自己的情感完全发泄出来就好,完美的树洞,完美的垃圾桶角色。 而对于担任起这一角色的那部分来说呢?最开始他们可能会认为自己是很重要的人,毕竟对方都把自己内心的话说给自己听了,那么自己应该是在对面内心有一部分地位的人吧,自己也一定要回应对方以同等分量的心意,就这样而让自己过分的努力。但这种想法其实并不会伤害到本人,只要自己相信了,那就是真的。这种想法会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类似于药剂带来的感动之中,这对本人来说可能是好事,毕竟对自己没有什么直接的伤害。但若是在巨量的自我感动后,这个骗局突然被戳穿了呢?又或者这个人从最开始就对自己有一个清晰地认识了呢? 听着对方对自己倾诉的一切,自己也要以同等的情感去回应,不然就好像是自己辜负了对方的心意一样,但自己在回应同等心意之后又不会得到什么,毕竟对方的需求就只是把自己内心本就存在的东西倾诉出来,而你却是确确实实的逼迫自己产生了自己本没有的情感,于是不平等的亏欠就产生了,并且在没有安慰剂的效应下,一遍又一遍的伤害着自己,自己的宝贵情感就好像是对方倒完垃圾产生的即兴小节目一样。 一遍又一遍之后,那个人将会对别人内心的情感不屑一顾,他们会开始为自己而流泪,而伤悲。每个人都值得自己去哭泣,可到头来,谁又会为自己所落泪呢。她或许依然会回应着别人向自己宣泄而来的情绪,去假装迎合着对方的需求,若要倾听所有人的情感,那就必须要远离讲述者,将自己与所有人共情那无异于自杀。把自己困在孤岛之上,旁观着全天下的苦难。人偶聆听着人类的苦痛,但是在人偶的心中,又何尝不藏着自己的伤悲呢。或许直到自己被真正理解的那一刻,她的心才会再一次与他人所连接。 但这太难了,一个乐观的人,一个表面上勇敢而又可靠的人,太难有人能发现她内心的苦痛了,没人会询问一个大笑着的人她是否在悲痛着。 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真的想把全世界都抛掉,把自己一个人锁起来关到死。 叶薇靠在墙边喘着粗气。 “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面庞,眼泪从手掌之间流下。 她也会想去救别人,可是她只有一个人。当那个女孩被别人殴打,霸凌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挺身而出了,但只要自己不在,她还是会有一样的遭遇,甚至连自己也会惹上麻烦。她不应该会害怕,但是当那几个人堵住自己的去路,而自己只有孤身一人的时候,她又能怎么样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呢,说到底,她只有孤身一人而已。 “我看你他妈还敢不敢再管闲事”王斯娅的拳头就要冲着自己打过来的时候,魏辞挡在了自己的面前,替自己解决了她们。她并不需要自己去做什么,不需要自己去单方面做出自我感动的回应,正相反,她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虽然作为朋友很奇怪,但是她们真的很投缘,以至于在梦中都可以相见。叶薇真的很珍惜这么一段友谊,但人们不会把自己心中的繁杂事说给重要的人听对吧,就跟其他人一样。 她不能要求魏辞为了自己的理想献身,她只能放弃了那个女孩。 不能让魏辞为了我而做什么,所以自己必须放弃那个女孩,那时候叶薇的心里蹦出来了这种可笑的想法,就好像一切是为了魏辞一样,自己就不需要再承担对那个女孩的责任了,让自己那可笑的负罪感有所减轻,就跟所有人一样,对那种行为所沉默,即使有人职责,也只需要大家平摊这份罪恶。 别人的事不关己事。 只要一直这样无视到结束就好了,反正也不是自己可以发声就可以解决的。 直到,那个孩子找到了自己。 “钱是我偷的,他是冤枉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要给自己说。 对方作出了怎样的回答自己已经忘记了,ta只是做着动作和口型,没有声音传到叶薇的耳朵里,但是她理解了,对方在说什么 “救救我” 就好像是对方直接在人群中指出了自己,那一刻所有其他人都把视线聚集到了自己的身上,再也没有人群可以隐蔽自我了,自己将是直接相关人。 那谁又来救救我呢? 只有在动画片里,每一次遇到危险才都会有人来救我吧。 漂浮了这么久,苏雪也没有彻底死去,但是她身上的冰冷依旧在不断侵蚀着她的精神,刺痛着她的皮肉,仿佛没有尽头的酷刑,宛若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 我就要在这里一直等到有人来救我吗? 还是说其实我已经死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狱呢? 苏雪就只能感受着失重的身体,一直漂浮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个世界如果只是梦的话,自己早晚有醒过来的时候吧。 回忆起这些日子,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或许自己真的是疯掉了才会一直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吧。一直想要拯救其他人,结果到最后还是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的废物。 原本的火把已经和自己被冻为了一体,没有了光火,自己在这世界哪怕一秒都活不下去..... 那个人的背影又在自己眼前不断显现。 在这最深的黑暗之间,多希望有人能够找到我的痕迹。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救救我 .............. 然而谁也没有来。 不管再等多久,也不会有人能找到黑暗中的自己,自己做不到的事,别人一样做不到。 可是身上的暖意还没有消失,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消失。 苏雪还以为那是人要冻死之前的生理反应,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有消失,自己身上的冰霜没有消失,身上的疼痛也没有消失,但是那若有若无的暖意却还存在着。 那是源于自己身上的温度。 当黑暗来临,人们便看到了光。 在这极深黑暗之中还有一个人能找到自己,那便是我本身。 人有生死两种本能,任何一种过度发展都会使人走向灭亡,人是两种本能的平衡,而人最真实的情感则会在此刻的极差中出现。 “不需要依靠光火,只有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的自我,这就是魏辞的记忆想告诉我的”。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为了某种执着而活...... 那所熄灭的火把也随之颤抖,身边的极夜中也出现点点星火。 自思想产生那一刻起,生命所坚信的太多太多,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绝对正确或错误,无关于对错,只要自身真正相信着,那便是真实。 当你在极夜之中闪耀,众星会寻找到你的存在。 苏雪的身体瞬间急速坠落下去,夜空之中的明星展现在每一座孤岛上空,直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隅,她将自己救了回来,只靠自己。 熄灭的火把滚落到一边,苏雪稳了稳身子,她已经不再需要那火把了,可片刻后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风铃还在摇动,响声伴随着飓风始终萦绕在这种无人之岛上。 舞台的中央,苏雪站在棺材前,聚光灯仍照耀此处,但周围已经不再有观众注目,李瑞斌就静静躺在其中。 是时候结束掉这一切了,或许是那时候,李瑞斌将自己带到了这里,让自己经历了这么多,连自己也得到了救赎。但也是时候让一切结束了。 苏雪伸手去抓向棺材上方的绳,棺材里的李瑞斌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动作让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探出头。 苏雪用力挣扎也无法再让自己的手向绳子靠近一寸,只能把手缩了回来。 “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苏雪实在是无法理解对方到底想让自己干什么,朝着李瑞斌的遗体吼着,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苏雪慢慢把手伸向了李瑞斌的口袋,将那白色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段被撕下来的纱布。 那是 朱云涵身上的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