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玄大步流星踏入这喧闹的厅堂,脚步声沉重有力,瞬间压过了堂中的觥筹交错与刻意谈笑!
刹那间,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或惊愕、或慌乱、或审视,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连那跳跃的烛火都似凝滞了一瞬。
他无视这份骤然的死寂,向主位上的父亲行礼后,便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走到大堂中央。
纤尘不染的戎装在灯火下泛着森寒,其周身散发的凛冽杀伐之气,与堂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逼得人心头发紧。
卞卫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醉意与慷慨瞬间凝固,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个锋芒毕露、甚至带着逼人之势的儿子。
卞玄神目如电,横扫全场,视线在每一个面露惊疑的家主、豪魁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如金铁相击,字字清晰砸入每一个人的耳膜:“诸位!酒可尽情,夜可尽欢!然——”
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铮鸣之音,“今夜过后,卞城就再无新室的影子!!”
此言如平地惊雷!
“县兵已归顺我‘卞营’,武库亦尽在掌中!”他一手按在腰间隐隐散发赤芒的令箭上,“天明之时,卞城城头将易帜赤眉!”
“赤眉,将至!”最后四字,他用了重音,如同战鼓敲在众人心房。
堂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纵然早有猜测,但当这番赤裸裸的宣告由这位刚刚血洗军营、掌控兵权的卞氏少主口中掷地有声地说出,其份量足以让所有人变色!
“诸位皆是卞城柱石,宗族根基尽在于此!田亩宅邸,人口财货堆积如山,皆是乱世之中,贼兵觊觎之膏腴!”卞玄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他张开手,仿佛要攫住这虚幻的繁华,“赤眉大军入城,若我等仍是散沙一盘,各自为政!纵今日席间富贵煊赫,明日——即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烈火烹油之耗材!”
他猛然踏前一步,目光如利剑般穿透每一个人试图掩饰的慌乱:“乱世之下,唯有刀兵可护身家!我等唯有同气连枝,方存血脉根基!”
“礼乐规矩,已随新室崩毁!如今只看实力,只看取舍!”卞玄斩钉截铁,再不给他们任何含糊的余地:“想保尔等宗族血脉延续?想守祖宅田产不落入流寇之手?甚至——”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还想在此乱世,分得一口鼎中之羹?”
卞玄双臂张开,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势,声音响彻堂宇:“那就听好!即刻出人!出粮!出钱!出武备!”
他目光如炬,扫过卞卫略显僵硬的脸庞,最后定在脸色苍白的曹、颜等家主及豪魁脸上,一字一顿:“尔等宗族精锐私兵、仓禀积粟、浮财铜帛、兵甲战马……凡可用之力,三日内,交与我‘卞营’统筹调度!”
“从今往后,尔等与我卞氏,便是祸福同担,生死与共的一体!”
“有我卞玄一口饭食,便有诸位宗族一分安宁!有我卞营一日不倒,便护诸位在乱世中多一分喘息之机!若此城覆,则玉石俱焚!若此城存……”卞玄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种狂热的蛊惑力:“则卞县之内,便是吾辈立足乱世之基!宗庙香火得续,子孙富贵可期!”
“何去何从?”他环视厅中众人,语气森寒:“诸位当知如何作选!”
死寂如墨般在大堂中弥漫、堆积。
那一声“选!”如冰冷的刮刀,刮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似凝成了铁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烛火爆裂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卞玄如礁石般屹立席间,目光如深渊寒潭,沉静却蕴含着足以碾碎顽石的威压,扫过每一张面色灰败、额头沁出冷汗的面孔。那腰间的令箭嗡鸣,如同无形的绞索,一点点收紧。
时间在窒息中流淌。一息,两息……
“噗通!”
一声沉闷的膝盖着地声打破了沉寂!声音来自颜氏家主身后——一名身着华服、看似年轻气盛的颜氏子弟,再也承受不住这无形的绞杀,双腿一软瘫跪于地!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颜氏家主颜显,这位素以隐忍老成著称的老者,身躯剧烈一颤,脸色由苍白瞬间褪成一种死灰般的枯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如同破烂风箱,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浑浊的老眼中挣扎、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浑浊的死水般的平静。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起身,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山岳。老迈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穿过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卞玄面前三步之遥。
然后,这位代表了卞城士族脸面的老者,撩起繁复的锦缎衣袍,竟是当着满堂卞城头面人物的面,对着年轻的卞玄——深深下拜,直至背脊几乎与地面平行!
“颜某……代颜氏全族……”颜显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愿附公子骥尾!颜氏三处坞堡、城内外七仓存粮、千口健仆私兵、浮财铜钱……三日内……尽献公子营中!任凭驱策!只求……只求公子念及乡梓旧情,护我颜氏一门妇孺周全……”
这卑微的姿态,这放弃所有家底的承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士族心头!
曹彬看着颜显那佝偻的背影,脸颊肌肉疯狂抽搐,眼中血丝暴起,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一股被羞辱的暴怒让他几乎要拔剑而起!然而,他身边的曹家亲卫统领,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悄无声息却坚定无比地按在了他握剑的手腕上!
那统领的眼神冰冷如刀,缓缓摇头——少主!万万不可!
曹彬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如鼓风箱,死死盯着主位上卞卫——卞卫闭着眼,放在膝上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脸上肌肉扭曲,最终却化作一声沉重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无一字!
豪侠魁首中,最桀骜不驯的“奔雷剑”雷豹,眼中凶光闪烁,死死盯着卞玄按剑的左手。
但当他对上卞玄那双毫无情绪、仿佛万古寒潭的眼眸时,那凶焰竟瞬间被无形的寒意冻结熄灭!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妄动,下一个瞬间,那柄凶兵就会斩断自己的脖颈!
雷豹喉咙滚动了一下,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僵硬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有半分挑衅。
沉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寂中,已充满了彻底臣服的意味和无声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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