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暗流 · 第二十八章诀别

　　李向国不能确定他的供述能消除冷智江几分怀疑，他非常清楚冷智江这样的特工高手，是不会轻易否定他自己的疑虑的，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顽固的不分缘由的生长，于小北会始终笼罩在他阴沉的目光里。　　李向国要为于小北最后再做一件事。　　冷智江看着那张画像，仔细回忆刚才和李向国的对话，和第一次对李向国的印象和判断并没有不同，他非常自信再高超的伪装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哪怕对手的心理素质多么强大，他也不用太长时间就能从对手的点滴中找到破绽，可是李向国没有，至少在这两天的接触中他没有感觉出异常。太过自信的冷智江，内心深处从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有疏漏或是失败，但就算李向国和于小北没有任何交集，他也无法就此彻底消除对于小北的怀疑，那样，也就相当于承认自己多疑，多疑，是凡夫俗子的通病，他只承认对于小北的怀疑是出于直觉，而直觉，才是优秀特工的素养。　　于小北的营救计划是找个理由将李向国以押送的方式带出76号，而这个理由必须是吴四宝不敢阻拦，连李世群也无法质疑和拒绝的。但是在这之前，他要把戏做足，让人觉得他带走李向国是出于在和吴四宝斗气。　　第二天，于小北来到牢房，李向国见到他显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毕竟自打他进来后，只有这个活阎王对他动了刑。　　于小北说：“卤味好吃吗？” 　　李向国勉强挤出笑容道：“好吃，谢谢。” 　　于小北说：“那家铺子好难找啊，不过总算找到了，我特意让小伙计给你多拿了几只。” 　　于小北是在告诉李向国，他和林江城接上头，并且老李牵挂的任务已经完成。　　李向国点点头，于小北点燃一根烟说道：“吃也吃了，该说的就说吧。” 　　李向国被烟呛得咳嗦两声，“昨天夜里，我已经跟冷处长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冷处长答应不给我用刑。” 　　李向国边说边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冷，怀疑你。” 　　于小北看着口中说道：“我说过，我已经跟你这条线很久了，你是我的，你和谁招都不管用，只能跟我招。”他说着也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明天，救你走。” 　　李向国用手慢慢摸去字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于小北，于小北从老李的眼神中感觉到他的用意，他，不能走。　　于小北认为老李是怕营救行动会使自己暴露，所以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必须跟我招。” 　　李向国坐回身笑呵呵的说道：“小老大，能给我也来只烟吗？” 　　于小北知道老李是不抽烟的，他不明白老李的用意，抽出一支烟递给他，李向国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剧烈的咳嗦，眼泪都出来了，掐灭了烟说：“老了，抽不动了，还给你，你留着给别人抽吧。” 　　于小北下意识的接过半只烟，正纳闷老李的意图，吴四宝却闯了进来，于小北来审李向国，被手下第一时间报告给他，他的火腾地窜上来，一股风一样的跑来。　　“姓于的，你怎么在这里？” 　　于小北歪头看向他说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吴四宝怒道：“昨天明明说好了，我们都不再碰这个共党，你来干什么？” 　　于小北嗤了一声道：“老子改注意了。” 　　吴四宝上来揪住于小北的衣领，“你他娘的别给脸不要脸，别以为日本人罩着你，惹急了老子跟你玩命。” 　　于小北反扣住吴四宝的手腕一用力，腿下没闲着，一脚将吴四宝踹得倒退几步，要不是后面人扶住，定要被踹得四脚朝天。　　吴四宝受于小北的气太久了，终于火山爆发，拔出枪就要打，被手下七手八脚的拉扯住，于小北也拔出枪说道：“吴老四，既然闹到要动枪，那咱们就到外面练练，今天谁要是囫囵个走出这个院子，谁就不是娘养的。” 　　两人再次闹得不可开交，自然又惊动了李世群，李世群都烦透了，过来大骂两人：“都活腻了是吗？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你们给我留点脸面行不行！都给我到办公室去。” 　　众人散去，李世群朝着惊恐万状的李向国狠狠的瞪了一眼。　　办公室里，李世群气的来回踱步，训斥着两人，吴四宝委屈道：“主任，今天这事儿不是我挑起的，是他私自去审那个共党。” 　　于小北道：“昨晚我想了一宿，心里堵得慌，那个共党明明就是我先跟的，凭什么叫我让出来。” 　　李世群道：“都是为党国做事，有必要弄得兄弟阋墙吗，还当着共党的面，成何体统呦。” 　　吴四宝道：“主任，他什么时候拿咱们当过兄弟，你就看不出来吗，他哪里是跟我争一个共党，分明是和我较劲，他有特高课，那咱们还有梅机关呢。” 　　李世群喝道：“住嘴，少说这种屁话，既然我们是特工总部的人，就是兄弟，就要精诚团结，哪还分谁是谁的人，都要为国家尽心尽力呀。” 　　于小北说道：“李副主任，我于小北做事向来明里来明里去，并非是跟谁过不去，既然有人不把我当兄弟，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完转身走了。　　李世群看着于小北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吴四宝愤恨道：“主任你看竟然都不把你放在眼里，这姓于的早晚我得收拾他。” 　　李世群瞪着吴四宝，“你有那能耐吗？滚蛋！” 　　戏已经做足，接下来于小北就要做第二件事。　　今天就是实施营救计划的时间，于小北一大早来到了位于虹口的日军宪兵司令部，找特高课长西村。　　西村是潜伏上海多年的日本特务组织樱花社的社长，他的特务生涯与资历不亚于坂本一郎，坂本一郎当年活动于南京一带，两人既是协作关系，又是竞争关系，二人在大本营情报部同被称为“青桐之花”，之所以说是竞争关系，是二人同样出色，并暗中较劲，日本全面侵华之后，尤其日本攻占上海，两人结束潜伏任务回归军部，都争取过梅机关里负责76号的职位，结果被坂本一郎取得，西村自是不肯认输，在宪兵司令部里一番运作，将自己得力干将于小北连同曾经樱花社的组员安插进了76号。　　于小北正是利用了西村和坂本一郎这种微妙的关系在76号里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于小北来找西村是讨要一张调查移交令，将李向国移交到特高课，理由是于小北怀疑李向国的活动有可能涉及到日本上海派遣军，这就超出了76号的权限，必须交由特高课来审讯。于小北清楚，这种事76号碍于坂本一郎是不会直接向西村查证的，而西村也不会询问76号。　　西村不疑有他，爽快的给于小北办理了移交手续，于小北拿着手续赶回76号，将移交令展现给李世群，李世群看着命令，心里咒骂于小北，但也只能签字。　　李向国被于小北带出牢房，走出大楼，吴四宝和冷之江都追了出来，吴四宝心有不甘，正要上前阻拦，被李世群一把拽住，冷智江心里也着急，他还有好多疑问需要从李向国口中得到答案，可他知道，李向国一旦到了日本人那里，76号就再也没有插手的可能，而进了日本宪兵司令部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那自己心中的答案在李向国这就永远得不到了。　　李向国看见冷智江也出现，大声喊道：“冷处长，我不能去日本人那，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你答应我的呀，你答应我的呀！” 　　冷智江无动于衷，于小北拉着铁链催促，李向国被于小北一把拉的靠近，趁于小北不注意，迅速将拷住两手的铁链勒住于小北的脖子，声嘶力竭的吼道：“我不去，我不去，你这个活阎王，老子跟你拼了。” 　　这个突发情况，一旁站着的李世群，吴四宝，冷智江无一人要上前解救的意思，他们心里甚至在祈祷这个共党能将于小北给弄死，于小北的手下见状都从汽车那里跑过来，于小北心里清楚这是老李害怕自己暴露而故作挣扎，可是他却无法告知老李自己的营救计划万无一失。　　就在两人撕扯间，李向国猛地抽出了于小北的手枪，并卖个破绽让于小北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贴近，于小北抢夺手枪，李向国把手枪交到于小北手里，而他的手指却勾住了扳机，李向国看了一眼于小北，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过，子弹贯穿了李向国的身体，李向国重重的倒在地上，鲜血慢慢的流出，一点点在身下摊开，他看着于小北，眨了下眼睛，吐出最后一口气。　　于小北拎着枪，呆愣的站在李向国的尸体旁，他这时终于明白，老李不是怕自己暴露，而是用生命在为自己做最后一次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