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弄巧不成拙

第19章

想起汪施靖那张从来没个把门还总是添油加醋的嘴,廖清杉无奈叹了口气。 没办法,只能坐下来,继续包。 应如是赶紧去洗了个手,洗好手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张面皮,自信满满道:“不能让你一个人辛苦,我也包几个吧。” 说完,就立刻行动了起来。 刚才,她不在,廖清杉包得心无旁骛。 这会儿有她在身边,他总免不了留几分心思去看她。 于是,她动作上的所有生疏便悉数映入了他眼眸。 廖清杉也是纳闷了,这姑娘在绘画上天赋那么高,怎么到做饭上就一点都不开窍。 他不用下锅,就能想象这些饺子捞出之后的惨状。 “应如是。” “嗯?” “你家里有水彩吗?”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有啊!” “去把你的水彩拿下来,给这些叶子上个色。” “好哒!” 安静的屋子里,只有空调声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此刻,他们共享一张桌子,她在左边给书签上着色,他在右边做着他们的午饭。 整个画面就如作家梁实秋所写:“这是温存静默的岁月,丰颐美味的人间烟火。” 廖清杉一边包饺子,一边留意着她熟练的笔锋和手法,跟她闲聊:“喜欢画画?” “嗯。” “之前学过?” “嗯。” “那木板年画,是什么时候学的?” 应如是回想了下:“读小学的时候吧。” “是自己想去学的吗?” “对啊,我那个时候很喜欢看民间故事,木版年画有一部分不就是跟这个相关的吗,我觉得有趣,然后我就告诉了我妈妈,她就带我过去了。” “就这么简单?” “对啊,就这么简单。” “他们不会跟你说,学这些没有用吗?” “学这些没有用?”应如是抬眸,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学这些没有用啊?” 她眼中的茫然太真切,直接打得廖清杉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才回她:“有用。” 仅仅两个字,被他说的百感交集。 气氛沉默了几秒,廖清杉重新开口:“应如是,你父母很爱你。” 此时,被叫到的人正认真地给书签上色,头都没抬地问:“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呀?” 廖清杉笑了笑:“因为突然想到了你的名字。” 闻言,应如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有些惊喜地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名字来源于哪里?” 廖清杉点头,“嗯”了一声。 得知她小名叫悠悠,大名叫如是的时候。 廖清杉就想过,得是多开明的父母,才能给孩子起出这样的名字。 悠悠如是。 这四个字,其实出自林语堂。 意为:悠悠然如她本来的样子。 可是,当这四个字成为一个名字,寄托着父母对孩子最初的期望,你很容易就能从中解读出一种崭新的希冀—— 希望她按照她原本的样子,去生长。 廖清杉之前就好奇过,一个人究竟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才能活出这个样子。 这样的鲜活热烈、明媚锐利、生生不息。 后来,他逐渐找到了答案。 那是因为,她的父母给她画出了一块地方,让她自由又勇敢的生长。 - 饭前的准备工作,在人间烟火气的笼罩中,悄然完成。 饺子刚煮好,汪施靖这个坐享其成的劳动者就掐着点来蹭饭了。 廖清杉也真是服了他的厚脸皮。 饭桌上,应如是和汪施靖这两个社交牛逼症凑在一起,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明明是初见,却搞得跟老友重逢一样。 吃过饭,廖清杉回去拿车,汪施靖跟他一起。 刚走出应如是家门,汪施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道:“廖清杉,你很喜欢那姑娘。” 廖清杉:“?” “汪施靖,你要实在闲得没事......”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廖清杉,你对她很纵容。” 廖清杉一听,鼻尖溢出一丝轻笑:“我纵容个屁。” 作为多年好友,汪施靖瞬间就读出了他这声轻笑里的内容,解读道:“你觉得你每次都在回呛她是不是?你觉得每次她对你示好的时候,你都在反驳是不是?” 廖清杉听了,用眼神睨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说:既然你都知道就别瞎逼逼了,我这行为跟纵容扯不上一丁点关系。 汪施靖却澹然若定地接上一句:“但我说的纵容,是自然而然的那一种,发生在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说完,直接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吃饺子的时候,你吃的那些烂饺子,都是她包的吧。” “......”廖清杉嗓子莫名一噎,“我包的。” “得!”汪施靖笑,“纵容的理由,又多一条。” 廖清杉:“......” 当初是事后清理现场,这会儿又是搜集证据。 合着警察做的事,你们都得在我身上试验一遍呗。 成,真成。 看他沉默,汪施靖趁机又说道:“哎,你还记得我进来的时候,你俩在聊鸡蛋的事儿吗?” 廖清杉:“......” 偷听人说话,有毛病吧! 汪施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他当时站在门外,看到那个小姑娘蹦跶着跑到廖清杉面前,笑眼盈盈地叫他:“阿杉。”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还自然而然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那个小姑娘就讲起了一个漫长又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跟你说哦,今天我去挑鸡蛋的时候,当时理货员正在忙,所以那一筐筐鸡蛋还来不及放到货架上。然后,那个理货员看到我和一个老爷爷拿着袋子在等,就先给我们俩搬了两个小板凳,让我俩坐在凳子上挑鸡蛋,挑着挑着,我就跟那个爷爷聊起来了。” 廖清杉觉得她真是有社交牛逼症:“聊什么了?” “我看到爷爷挑的都是大鸡蛋,就好心地提醒他要挑小鸡蛋,因为卖鸡蛋的阿姨说小鸡蛋比较好吃。结果,那个爷爷跟我说,这都是骗我们小姑娘的,因为如果不这样说,就没有人愿意买小鸡蛋了。” 廖清杉:“......” 这话题聊得,可真有深度。 “所以,到底应该买大鸡蛋还是小鸡蛋呀?” 当时,廖清杉正在下饺子,姿态慵懒闲适,却还是正儿八经地跟她分析:“如果从蛋壳的平均分布面积来看,买大鸡蛋比较划算;如果从蛋黄与蛋白的分布比例来看,买小鸡蛋比较划算。” 应如是:“啊?” 看她茫然,他索性换了个更直白的表述方式:“喜欢吃蛋白的话,买大鸡蛋;喜欢吃蛋黄的话,买小鸡蛋。” “哦!我明白啦!”应如是先是恍然大悟,然后一脸崇拜地看着他,“阿杉,你真的好聪明啊!” 廖清杉听到,勾了勾唇角。 汪施靖当时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堂堂一剑桥商学院高材生,在这儿跟她谈论,买大鸡蛋还是买小鸡蛋划算。 这不是纵容,就是有病! 至于现在。 汪施靖看着他那副死不承认的嘴硬样,真是服气。 如果心脏能长出一扇能看清自己眼睛的镜子该有多好。 那他就能看到,那时那刻,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有多么爱意昭彰。 第25章  看她弄巧   做你自己就好 你喃喃低语的时候, 我昏昏欲睡地枕在你肩头, 想来想去,真是便宜了这场晚风。 ——《叮咚!您点的乌龙面已送达!》 看他穷追不舍地,对“纵容”这一词反复举例论证, 廖清杉终于在打开车门之后, 如他所愿的那样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 对上他的目光, 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汪施靖简直服了他这明知故问, “大好青春、郎才女貌、两情相悦, 你说我想说什么?” “谈恋爱么?”廖清杉问。 “那难不成谈工作?”汪施靖故意呛他。 “用什么谈?”廖清杉也呛他。 呛完,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涩然的笑。 眼下正值七月,头顶的太阳灿烂炽热, 汗湿了诚意十足的夏季。 他站在明媚的阳光里, 接连的三声质问,却都与明媚无关: “用八千多公里的距离?” “用无数个失眠的夜?还是用——” “我的手无寸铁。” - 廖清杉与汪施靖于年少相识,一个沉默坚韧, 一个随性浪荡。 虽然性格迥异, 却一点都不耽误, 彼此惺惺相惜。 可在当下这个时刻,两个人唯有静默对峙。 因为他问的三个问题,汪施靖全部无解。 直到几分钟后,一道女声从邻居家的阳台传来,才打破了这阵安静:“阿杉~我马上就好了哦~” 廖清杉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让自己从茫然的人生题海里,暂时挣脱了出来, 对汪施靖说:“先走了。” 说完,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坐好之后,赶紧抬手打开了空调降温。 很快,车身开始移动,开出大门左转,开了没两步路,又在那扇蓝色大门前停下。 廖清杉踩着刹车,耐性极好地等待着。 应如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车内正好不热了。 她坐进来的时候,廖清杉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很快就发现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原来,那一个个由他们两个人亲手制作的书签,都被她用精致的小袋子包了起来。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刚才那些纷纷匝匝的烦恼,似乎在顷刻间得到了平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筛出一份细微的温柔。 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中一路向前,最后抵达榕树下。 很快,时间一晃,一个下午过去。 那一枚枚由两人亲手制作的叶脉书签,也在课程的末尾,送到了每一个孩子的手中。 这也意味着,这群学生的暑假体验之旅就此告一段落。 雕刻小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送走学生之后,王觉书和廖清杉在窗边坐下,想起上次他无意间听到的聊天内容,一脸和蔼地说:“上次听你跟我闺女聊底线思维,觉得挺有意思。” 正想着再往下聊几句,廖清杉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王觉书:“你先接。” “不好意思。”廖清杉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按下了接通键。 是汪施靖打来的:“开一下你车。” “你在哪儿?” “就在你跟我说过的这个地儿,我就在你车旁边,你在哪个胡同?” “你别进来了,”廖清杉想了想说,“正好也结束了,不过我这边还有点事走不开,这样吧,我让应如是把车钥匙给你送过去,你先把她送回家,再去忙自己的事情。” “行。” 挂了电话,廖清杉把钥匙给了应如是,让她先回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折返。 应如是回来的时候,王觉书正在说话:“我闺女我知道,非遗文化传承人的职业成就感,其实大部分都来源于我们自己对这个身份的认同,这个身份被社会认可的程度很低,所以我理解。” 说着,话头一转:“有时候,也能接到很多年轻人的电话,想要过来拍摄或者是采访,我本来还挺欣慰,后来才发现,大部分人过来,不是为了完成毕业作品,就是为了完成采访作业,对这一行,连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 廖清杉问:“那你都知道了,还会让他们过来吗?” “让啊,为什么不让,”王觉书说得释然,“即使不热爱,即使把我们当成利用的棋子,也要让他们过来。多一个人了解,就多一份传承下去的胜算。” 廖清杉却因他的这份理解,百感交集。 弟子背叛师门,他理解; 女儿心中对这个身份不是百分百纯粹的认同,他理解; 把他当成完成作业的拍摄素材,他也理解。 他抬眸,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守护着这么闪光的文明,这个社会,不应该让你,妥协到这个地步。” “也不全是妥协,你不就不是么?其实当初你跟我要在拍摄前提前过来了解了解,我没想到你真能提前过来,还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工作,”王觉书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脸赞赏地说道,“现在,像你这样能沉下心来去做事的年轻人不多了,尤其做的还是这种放长线钓不了大鱼的事。” 廖清杉听了,轻轻地笑了一声:“也不是所有人放长线,都是为了钓大鱼。” 王觉书问:“那是为了什么?” 廖清杉答:“为了看看鱼线抛出时扬起的弧度;看看鱼钩落水时荡起的涟漪;看看鱼儿上钩时掀起的颤动。” 他顿了下,又接上一句:“为了一种更加丰富的人生体验。” 王觉书听着,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太立体了。 他有一个丰沛的精神世界。 他在这个世界里,培育出了一个强大的内核,替他压住了这个浮躁时代的动荡船尾。 所以,他身上才会有一种看似矛盾的气质。 既有一种欣欣向荣的蓬勃朝气,也有一种坚如磐石的下沉底气。 “所以,也希望您别寒心——”廖清杉看着王觉书,一字一句,认真道, “请相信,有些人,是真心想挽留。” 他极具少年感的温润嗓音,就这样,透过窗棂,传入外面偷听人的耳中。 应如是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些话,尤其是在跟王觉书、王诗歌、过来学习的小朋友交流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的学识、他的文化底蕴、以及他身为青年人的一种担当。 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是被很多人遗忘的一个角落,没有多少年轻人愿意去做。 可是他愿意。 所以,看着他,应如是时常会有一种感觉。 ——他与这个世界,交手的很好。 能够剥去外在的诱惑和枷锁,拥有一个很赤诚很干净的灵魂。 -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跟王觉书聊完,廖清杉正准备回去,结果刚走出屋门,就看到院子里的石凳上,趴着一个小姑娘。 他于朦胧的夜色中,一眼认出了这个身影,快步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叫:“应如是?” 被叫到的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嗓音带着刚睡醒时才有的娇糯:“嗯?” 估计她刚才是睡着了,廖清杉微微蹙眉,问她:“不是让汪施靖把你送回家么,你怎么还在这儿?” “哦......他说要送来着......但是我想和你一起走......”应如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但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