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已经六岁了,按理明年就要去上小学,上小学之前应该去幼儿园熟悉下集体生活。 镇子上有一所幼儿园,就在巷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边上,只有两间临街的屋子,一间作为教室和活动室,一间作为休息室、厨房和老师办公室,一个老师带着十来个小孩在里面玩啊闹啊。镇子太小了,根本就没有生源。 老富让新媳妇带桂花去幼儿园报个名,这样桂花也不至于整天跟在大丫头屁股后面瞎疯瞎闹。新媳妇心里是不愿意的,因为送去幼儿园就要每个月交五块钱的学费和生活费,在她看来,这五块钱完全可以让自家过上每天都有肉吃的生活,现在送给幼儿园完全就是暴殄天物。但是她拗不过老富,最后桂花终于被送进了幼儿园。 老富答应过黄芝,一定会让桂花得到良好的教育。老富深深地感受过知识带来的灵魂洗礼,那就是黄芝出现在他的生命以后带来的,他第一次在镇上得到大伙的尊重也是黄芝用自己的知识为自己挣来的。 每年春节快到的时候,镇上都会派人去区初中接那位相识的历史老师到镇上为每家每户题写对联,但是黄芝嫁过来的那一年,历史老师家中有事,早早就请假回家去了,等镇里派的人到了区初中,才知道人已经不在了,题写春联的事情就成了燃眉之急。最后镇长想起了黄芝,他听闻镇上人传老富娶的是一个书香闺秀,因为她的嫁妆里有一箱线装书,若当真如此,那题写对联黄芝应该得心应手,所以他就让黄麻子去打探下黄芝的底细。没想到这姓黄的两个本家真能聊到一块,而且黄芝很爽快地答应了。那几天,黄芝每天都在家里琢磨对联的内容,想好以后就用她擅长的柳体楷书写出来。等一周后镇长派人去老富家取物件时,黄芝早就把两百多副对联全部张罗好了。镇长打开整齐的包裹抽出一副对联展开,立刻被黄芝爽利挺秀、遒劲严实的柳体书法震撼到了,当时就感慨,“柳公再世也不过如此”。当然,镇长说的“柳公”是谁,在场没几个人知道,但是大家猜测他一定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于是在场的人都若有所思地鼓起了掌。据说,当时镇上有几家人拿到黄芝题写的对联都舍不得张贴出来,镇长还专门匀出了几副给省城的朋友送了过去。 黄芝因此被大家称作“女秀才”。镇上的人对老富开始刮目相看,毕竟以后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求于老富的。 桂花去幼儿园的那天,大丫头很失落,上学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而且让人恐惧的事情,她没上过学,只是二妈嫁过来以后会时不时教她认点字背点诗,所以大丫头打心底很感谢二妈,她喜欢二妈坐在桌子前写字的样子,清丽孤绝就像天上的仙女。现在,大丫头突然觉得学校就像一只正张着血盆大口嗷嗷乱叫等待进食的可怕猛兽将一口吞噬掉自己心爱的妹妹。 那一阵,老富有点忙。唐龙定老婆怀孕了,上班时间非常不准时,店里就把她的工作临时分配给每个员工,早上轮流提前一个小时到店进行打扫。家里也有很多事情让老富烦心,大丫头已经快18岁,到出嫁的年龄了,提亲的人倒是有,但是老富还没相中,他打心眼还是希望大丫头能够找个好人家未来吃穿不愁。还有一件事情就是他的新媳妇怀孕了,这件事情说来是喜事,家里两个女娃子,老富家的香火眼看就没人承继,如果这次来个男娃娃,老富也就弥补上这辈子的遗憾了,但是如果不是男娃娃,又来一个女娃子呢?老富想到这里就头疼。 今天是老富值班,所以他早早来到店里开始收拾,但是脑子里总是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转来转去,他放下笤帚,准备坐在后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一会。他眯缝着自己的眼睛,拿出自己兜里的叶子烟点上,又端起边上木墩上满是茶垢的搪瓷缸抿了一口,搪瓷缸里是昨天晚上泡的茶,忘了喝,放到今天就有点涩了。 老富靠在椅子上想,桂花要上学,媳妇要生娃,要不就把大丫头嫁了吧,好歹还可以收一点聘礼回来贴补家用。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这就是一个最为妥帖的法子,于是他决定今天下午就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周三顺她姨,镇子上最快嘴的媒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