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猪刚鬣颓然推开她,蜷缩到床角,猪眼里写满恐惧:“坏了……真坏了……佛光……是那佛光……” 那一夜,云栈洞内没有往日的喘息呻吟,只有长久的死寂。 之后一个月,情况毫无好转,猪刚鬣试过喝酒,试过看春宫图,甚至偷偷下山去青楼——可无论面对何等美色,他心中都波澜不惊,甚至有些索然无味。 那具肉身功能尚在,可驱动它的“欲火”却似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卵二姐从疑惑到恼怒,从恼怒到失望。 “没用的夯货!”这天清晨,她把猪刚鬣的包袱扔出洞外,“滚!去找你的嫦娥也好,找那猴子也罢!别在老娘这儿占着窝不下蛋!” 猪刚鬣抱着钉耙站在洞外,欲哭无泪。 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洞门,又低头看看自己,突然“哇”地哭出来:“俺老猪……俺老猪不好色了,啊啊啊——” 哭声惊起飞鸟,在山谷间回荡,凄惨无比。 江州,金光寺。 陈玄奘昏迷三日后苏醒,言行如常,诵经打坐依旧专注,住持仔细探查,见他身上并无妖气残留,才稍松口气,只当是那猪妖附体作祟,玄奘本身无辜。 可几天后,怪事出现。 每逢有女香客进殿——尤其是年轻貌美的,陈玄奘便会面色泛红,呼吸急促,起初他还能强忍,低头猛念《心经》,后来竟发展到浑身发抖,额头冒汗。 有一次,一位官家小姐来寺还愿,生得柳眉杏眼,腰肢纤细,陈玄奘正为她讲解《金刚经》,讲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时,突然卡壳,直勾勾盯着小姐脖颈,脱口而出:“美……美女?” 那小姐愕然,与陪同丫鬟将此事告诉了金光寺住持。 住持将陈玄奘拉至后院,痛心疾首道:“玄奘!你乃佛门英才,岂可屡犯色戒?那日你被妖邪所侵,情有可原,如今妖邪已除,你怎还如此?” 陈玄奘跪地,泪流满面道:“住持,弟……弟子也不知为何,自那日后,一见女子,尤其是美貌女子,便觉浑身燥热,心中绮念丛生,如何压制都无用,弟……弟子恐不配为僧。” 住持长叹,请来陈光蕊夫妇。 陈光蕊听闻儿子竟想还俗,面色凝重,他将十八年前洪江遇险、胖和尚相救之事娓娓道来,末了道:“为父当年许下宏愿,定要送长子入佛门以报大恩,玄奘,你天资聪颖,慧根深厚,正是佛门之光,岂可因一时心魔便轻言放弃?” 殷温娇(满堂娇)亦垂泪相劝。 陈玄奘孝心至纯,见父母如此,终于咬牙应道:“既如此弟子愿继续修行,竭力克制心魔。” 他磕头起身时,袖中双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 无人知晓那日猪刚鬣分神被佛光逼出,却有一缕极淡的、属于“猪妖色心”的残念,如火星溅入干柴,落在了陈玄奘灵台深处。 佛光净化了妖邪,却未能烧尽这本就源自人性欲望的火种…… 灵山大雷音宝刹,如来佛祖端坐莲台,佛光遍照三千世界,诸佛、菩萨、罗汉、金刚、比丘僧尼齐聚,法相庄严。 “自伏乖猿安天之后。”如来声如洪钟,回荡殿宇,“我处不知年月,料凡间有半千年矣。” 众皆静听,佛祖缓言四大部洲众生善恶,言至南赡部洲,叹道:“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劝人为善。” 观音菩萨合掌垂目,心知要事将至。 如来道:“我欲将三藏真经传于东土,叵耐那方众生愚钝,不识法门要旨,须得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寻一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远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此乃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 殿中寂然片刻。 观音出列,礼佛三匝:“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取经人。” 如来颔首:“别个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方可去得。” 观音问道:“弟子此去,有何吩咐?” 如来命阿傩、迦叶取来锦蝠袈裟一领、九环锡杖一根:“此二宝可与取经人,穿我袈裟,免堕轮回,持我锡杖,不遭毒害。” 又取三个箍儿递与观音:“此宝唤作紧箍儿,虽是一样三个,用各不同,我有金、紧、禁三篇咒语,若路上遇神通广大的妖魔,可劝他归善,与取经人做个徒弟,若不伏使唤,将此箍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念动咒语,眼胀头痛,脑门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 观音拜领宝物,唤惠岸行者负了包裹,辞别如来,离了灵山。 师徒二人半云半雾,不知行了多少时日,忽见前方恶浪滔天,一条浑黄大河横亘天地。 “此乃流沙河界。”观音止步,“八百里弱水,鹅毛亦沉,取经人浊骨凡胎,如何得渡?” 话音未落,河中“泼剌”一声巨响,水浪分处跃出一妖魔:青面红发,项挂九颗骷髅,手持宝杖,凶煞逼人。 那怪见了二人,不由分说,举杖便打。 惠岸掣浑铁棒迎上,二人在河边战作一团,宝杖对铁棒,杀得昏天暗地,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怪物架住铁棒喝道:“你是何人,敢来与我抵敌?” 惠岸道:“我乃南海观音菩萨弟子惠岸行者,今保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你是何怪,敢阻去路?” 怪物闻言,浑身一震,转头望向岸边白衣身影,他弃了宝杖,奔至观音面前纳头便拜: “菩萨恕罪,我不是妖邪,乃灵霄殿卷帘大将,只因蟠桃会上,被那……被那妖猴孙悟空诓骗饮酒,醉误盛会,玉帝将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又教七日一次,飞剑穿我胸胁百余下,饥寒难忍,只得在此吃人度日,不期冲撞菩萨,万望恕罪!” 观音静听罢,缓声道:“你在天有罪,贬下界又伤生害命,罪上加罪,我今领佛旨寻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与取经人做个徒弟?到时功成免罪,复你本职。” 卷帘跪在地上,心中翻江倒海,暗道:“孙猴子所言竟是真的,取经人……师徒四人?他当日只说是苦差,却未说能复本职……等等,若我应了,一路妖魔鬼怪,少不了要吃苦头。” 可转念一想,飞剑穿胸之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还有那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挂在项间,日夜提醒自己造了多少杀孽。 他伏地叩首:“我愿皈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