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离陈光蕊喉咙还有三寸时,一只胖手从侧面探来,精准地捏住了刘洪的脖颈。 刘洪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像被铁钳夹住的鸡,半点动弹不得,缓缓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圆眼。 “船家,”猪刚鬣语气依然温和,“杀生不好,尤其杀状元,要遭天谴的。” “你……你是……”刘洪喉咙里咯咯作响。 “俺是谁不重要。”猪刚鬣手指微微用力,“重要的是,你该去陪你兄弟了。” “咔嚓。”轻微的脆响,刘洪眼珠凸出,四肢一软。 猪刚鬣随手一甩,那尸体便如破麻袋般飞入江中,“咚”地沉没。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陈光蕊紧紧护着瑟瑟发抖的满堂娇,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多、多谢高僧相救……” “小事。”猪刚鬣摆摆手,走到船头,深吸一口气,对着江面“呼——”地吹出一阵风。 那风初时温和,转眼化作狂飙,裹着小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江水,直射对岸,两岸景物化作模糊虚影,满堂娇惊叫一声埋进丈夫怀里,陈光蕊也紧闭双眼。 天蒙蒙亮时,船“咚”地轻撞在江州码头。 夫妇俩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已到目的地,再回头,船上空空如也。 “恩公?高僧?我们该怎么报答您的救命之恩?”陈光蕊急唤。 空中飘来一阵风,风里裹着句话,断断续续:“若要报答,千万记住,将来你们的儿子一定不要……要当和尚,谨记,谨记……” 声音渐散,再无踪迹。 夫妇俩面面相觑,如在梦中。 陈光蕊扶妻子下船,踩在码头上,才觉腿软,他定了定神,喃喃道:“娇儿,那高僧最后说什么?你可听清了?” 满堂娇蹙眉细思:“他好像说……‘将来咱们的儿子,一定不要当和尚’?” “不对,不对”陈光蕊摇头,“我听着是‘一定要当和尚’。” “是吗?”满堂娇犹豫了,“可‘不要’和‘要’……差得远呢。” 陈光蕊沉吟片刻,忽然恍然:“我明白了,高僧神通广大,必是佛门大德,他怎会劝人不当和尚?定是‘一定要当’!他救你我性命,又如此嘱托,必有深意!” 满堂娇想了想,也觉得有理:“那……我们若真有孩儿……” “若真有孩儿,还是男丁,”陈光蕊握紧妻子的手,斩钉截铁,“便送他出家为僧,以报高僧救命之恩!” 满堂娇轻轻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浮现羞红之色。 晨光洒在江面,渡口渐渐热闹起来。 猪刚鬣驾着黑风,晃晃悠悠离开东土大唐地界,心里那叫一个美。 “俺老猪这回可办了件漂亮事儿!” 他摸着滚圆的肚皮,猪鼻子翘得老高,“我救了人,改了命,还特意叮嘱陈光蕊夫妇将来不送儿子当和尚,嘿嘿,等回去告诉那猴子,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到时候非得让他把嫦娥仙子的下落吐出来不可,浪里个儿浪……” 不多时,他驾着黑风掠过一条浑黄大河,河面宽得望不见对岸,浊浪翻滚间隐约传来凄厉呜咽,正是那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的流沙河。 猪刚鬣眼珠一转,按下云头,连连呼喊道:“卷帘老弟,可在流沙河?” 他扯开破锣嗓子朝河面喊,“我是猪刚鬣,刚从东土大唐而后,可出来一续。” 河面咕嘟嘟出串气泡,一个红发蓬乱、项挂九颗骷髅头的狰狞身影踏浪而出,正是旧时天庭卷帘大将。 他瞪着铜铃大眼,嗓门沙哑道:“原来真是你,刚才我在河底还不敢相信哩,你当真去过东土大唐?” 猪刚鬣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离开五行山前顺走的半只烧鸡,将其丢该卷帘大将,“来来,边吃边说,俺老猪刚干了件大事!” 他添油加醋把洪江救人、击杀刘洪李彪、一夜送抵江州的经过说了一遍。 尤其重点描述了自己那句“点睛之笔”:“俺特意化作胖和尚模样,跟他们说‘将来你们的儿子一定不要当和尚’!你猜怎么着?那陈光蕊夫妇千恩万谢,说必遵教诲,嘿嘿,这下那取经和尚指定没戏了!” 卷帘大将啃着鸡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复杂神色,沉声道:“你……你真信那猴子说的‘师徒四人取经’?” “本来不信。”猪刚鬣咂咂嘴,“可你想想,那猴子被压在山下还能知道洪江渡口有劫匪,连刘洪李彪的名字都说得分毫不差,这事儿本就邪门,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我不都因为那猴子才落得这般田地?若真有什么‘取经命数’,咱提前给它搅黄了,岂不痛快?” 卷帘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本该打碎琉璃盏,但还是喝酒误事,你因调戏嫦娥,却也背了黑锅,那猴子虽然干预,但握们终究被贬——按那猴子说法,这本该是取经的‘前因’,可如今因果已乱……” 他忽然抬头,诧异道:“你方才说,你化作和尚去救人?” “对啊,胖和尚,慈眉善目的!” “你……”卷帘嘴角抽搐,“你一个口齿不清的猪妖,化作和尚模样,去跟凡人说要他‘别让儿子当和尚’?” 猪刚鬣愣住,不解道:“那咋了?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卷帘扶额,九颗骷髅头在项间“咔哒”碰撞,一摆手道:“罢了,罢了,若真出岔子,也也是天意,你且去吧,我要回河底啃那新抓的过路人了。” 黑风再起时,猪刚鬣心里莫名有些打鼓,但很快又自我安慰:“不会的不会的,俺老猪说得清楚明白,嗯,应该很明白,读书人都……都很聪明。” …… 五行山下,孙悟空正听说书,听得津津有味。 土地神操着口方言,唾沫横飞:“只见那白眉大侠徐良,一抖手中金丝大环刀,喝道:‘贼人休走!’迎面便是三十六路天罡刀法——” “停停停。”孙悟空忽然歪头,“天上那团黑乎乎的是不是猪刚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