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当天。早晨七点二十分。 闻卿卿坐在第12考场第23座,手心微微出汗。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支黑色中性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还有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那张纸在最里面的夹层,被其他文具遮住了。她不会用它,但带着它,就像带着一个护身符。 考场里陆续坐满了人。闻卿卿余光扫过前排——吴少昕在第7座,背挺得很直,正在闭目养神。斜后方是周叙白,第31座,面前只摆了一支笔、一块橡皮、一张准考证。简单得像来散步。 七点三十分,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 “手机等电子设备请关机,放在书包里,书包统一放在讲台两侧……” 闻卿卿摸出手机,关机前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进书包,起身把书包放到讲台边。 回来时,她和吴少昕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七点五十分,试卷发下来。 闻卿卿接过试卷,正面朝下扣在桌上。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翻过试卷。 第一题,力学综合。 一个斜面,一个滑块,一根弹簧,一个变力。题干很长,条件给得很隐晦。闻卿卿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句:“忽略一切摩擦,弹簧为轻质弹簧。” 轻质弹簧——意味着质量不计,弹力只与形变有关。 她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滑块从斜面顶端释放,接触弹簧,压缩弹簧到最大形变,然后反弹。整个过程机械能守恒。 但问题来了:变力是什么时候施加的?题干只说“在滑块下滑过程中施加一个随时间变化的力F(t)=kt”,但没有说从哪一刻开始。 闻卿卿皱起眉。她重新读题,终于在第三行发现一行小字:“当滑块下滑至斜面中点时开始施加力F。” 差点漏掉。她赶紧在草稿纸上记下这个条件。 列方程,代入,计算。二十分钟后,她解出了第一题。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比平时慢了三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 第二题,电磁学。一个复杂的电路图,十二个电阻,五个电源,要求计算某点的电势。 她立刻想到节点电压法——这是周叙白教她的。列方程,消元,解矩阵。计算量很大,但思路清晰。 做到一半时,她听见右边传来很轻的咳嗽声。余光扫过——是周叙白。他抬手扶了扶眼镜,继续低头做题。 那个咳嗽声像是一种信号。闻卿卿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她继续算,笔尖移动得越来越快。 第三题,热学。 理想气体状态方程的应用,但条件给得极其隐晦。一个气缸,两个活塞,中间有隔板,隔板上有小孔。气体缓慢泄漏,要求计算平衡时的压强。 闻卿卿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重新读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隔板上有小孔”——意味着气体可以缓慢通过。“缓慢”意味着准静态过程。“平衡”意味着两边压强相等。 她忽然想起周叙白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热学题的关键是找到不变的量。” 不变的量是什么?总物质的量不变。总内能不变? 她快速写下一个假设:整个过程绝热,内能守恒。又写下一个方程:初始内能等于末态内能。 然后开始列式,代入,计算。 算到一半,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氦气和氮气的自由度记混了。她赶紧划掉,重来。 等解出答案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抬头看钟——九点整。还有两道大题。 第四题,光学。 双缝干涉,但加了偏振片。要求计算干涉条纹的可见度变化。 闻卿卿松了口气。这是她擅长的领域。 偏振片——一个水平,一个垂直。透过第一个偏振片的光是线偏振光,透过第二个偏振片的光……等等,如果两个偏振片垂直,应该没有光通过才对。 但题目说“观察到干涉条纹”。这意味着什么? 她重新读题,发现一个细节:两个偏振片不是同时放置的,而是分别放在两个缝前。一个水平,一个垂直。 原来如此!通过两个缝的光偏振方向垂直,不满足干涉条件,所以不应该有干涉条纹。但题目说“观察到干涉条纹”——那只有一个可能:光源是非偏振光,经过偏振片后变成线偏振光,但两个缝的偏振方向垂直,按理说不会干涉…… 她卡住了。 盯着题目看了五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周叙白的笔记,有一页专门讲偏振光的干涉。上面写着:“当两个偏振方向垂直时,如果引入一个半波片旋转偏振方向,可以恢复干涉。” 但题目里没有半波片。 她又读了一遍题,在最后一行看见几个小字:“忽略偏振片的消光比。” 忽略消光比——意味着偏振片不是理想的。水平偏振片会透过少量垂直分量,垂直偏振片也会透过少量水平分量。这些微小分量会产生干涉。 她赶紧写下这个思路,开始计算。 解完第四题时,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最后一道题,实验设计。 第五题,实验设计。 题干只有一行字: “设计一个测量当地重力加速度的实验,要求误差小于2%,器材不限,不得使用自由落体和单摆法。” 闻卿卿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能使用自由落体——因为打点计时器误差大。不能使用单摆——因为摆长测量精度有限。还有什么方法? 她想起光压实验的原理——用注射器、U形管、激光器。但那测的是普朗克常数,不是重力加速度。 重力加速度……可以用弹簧振子?周期公式T=2π√(m/k),需要测量弹簧劲度系数和质量,误差大。可以用复摆?原理复杂,误差也大。 还有什么? 她闭上眼,回忆这段时间看过的所有文献。忽然想起一篇论文,讲的是用“水银气压计”测重力加速度——原理是利用水银柱高度和大气压的关系。 但需要水银,学校没有。 她又想起另一篇论文,讲的是用“数码相机”测自由落体——拍摄小球下落过程,通过视频分析计算加速度。但题目禁止用自由落体。 等等,题目禁止的是“自由落体法”,不是“自由落体”本身。如果用相机拍摄,但不用自由落体公式,而是用能量守恒——测量下落高度和末速度,通过mgh=1/2 mv²计算g。 但末速度怎么测?可以用光电门。 她快速写下方案:用光电门测量小球通过两个位置的速度,用米尺测量两个位置的高度差,通过v₂²- v₁²= 2gh计算g。 误差分析:光电门精度0.01秒,速度误差0.5%;米尺精度1mm,高度差误差1%;综合误差约1.5%,小于2%。 可行! 她开始奋笔疾书,写实验步骤、器材清单、误差分析。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监考老师喊:“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最后十五分钟,闻卿卿没有做题,而是检查。 第一题,检查单位换算。第二题,检查方程是否正确。第三题,检查计算过程。第四题,检查偏振方向是否搞反。 全部检查完毕,还剩三分钟。 她抬起头,看向前排。吴少昕也抬着头,正在检查试卷。他的侧脸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斜后方传来轻轻的翻卷声。周叙白已经合上试卷,正闭目养神。 三分钟,一分钟,三十秒…… “时间到!停笔!全体起立!” 闻卿卿放下笔,站起来。她的手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写了三个小时,太累了。 试卷被收走。考场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闻卿卿慢慢走向讲台,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1:03。 她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周叙白和吴少昕。 他们也在看她。 三人慢慢走近,在走廊中央相遇。 “怎么样?”吴少昕先开口。 “还行。”闻卿卿说,“最后那道实验设计……” “我用的是光电门法。”周叙白说。 “我也是!”闻卿卿愣住。 吴少昕笑了:“我也是。”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三条终于交汇的线。 “走吧,”吴少昕说,“我妈说,考完请你们吃饭。” 学校后街那家小馆,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 “我妈说,考试辛苦了,多吃点。”吴少昕给每人倒了杯茶。 闻卿卿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 “你们觉得能进省营吗?”她问。 “概率。”周叙白推了推眼镜,“我的预估是75%,吴少昕68%,你72%。” “为什么我比你低?”吴少昕挑眉。 “因为你第三题计算量大,时间可能不够。” 吴少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信你。” 闻卿卿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很暖,很满,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填满了那个曾经空了很久的地方。 “闻卿卿。”周叙白忽然叫她。 “嗯?” “你早上说,考完想和我聊聊。”他看着她,“现在可以聊吗?” 吴少昕看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我去加个菜。” 他走了。剩下闻卿卿和周叙白坐在角落。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上,照出杯子里茶叶的倒影。 “你想聊什么?”周叙白问。 闻卿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小小的光点。但透过光点,她能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周叙白,”她轻声说,“你之前说,等我准备好。” “嗯。” “我现在准备好了。” 周叙白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光——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确认。 “准备好了什么?”他问。 闻卿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准备好开始一段关系。和你。” 周叙白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数据表明,此刻心跳加快的概率是100%。但我测不了自己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所以只能相信感觉。感觉告诉我——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闻卿卿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现在……”周叙白想了想,“先吃饭。然后送你回家。然后明天实验室见。” “就这样?” “就这样。”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们有一辈子时间,不差这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 吴少昕端着一盘饺子走回来,看见两人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来我加菜加对了。”他说。 三人举起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敬省赛。”吴少昕说。 “敬未来。”闻卿卿说。 周叙白想了想,然后说:“敬数据无法描述的——所有。” 下午三点,闻卿卿回到家。 母亲还没下班,家里很安静。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袋,拿出那张折纸。 展开,看着上面的字。从第一行的“错误解法示例”,到昨天的“明天是终点,也是起点”。 她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Day 19:考完了。开始了一段关系。原来最好的坐标系,不是一个人画的,是和另一个人一起画的。而他,愿意和我一起画一辈子。” 写完,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笔袋最里面。 窗外,阳光很暖。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拿起手机,点开周叙白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他秒回:“好。晚上早点睡。明天实验室见。” 她回复:“明天见。” 锁屏。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她忽然笑了。 三年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在天台上彻底无视她的男生,后来会对她说“很高兴认识你”。 更不会想到,那个一开始只会说数据的人,后来会对她说“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而她自己,从那个只会偷看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可以坦然说“我准备好了”的人。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窗外,阳光正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