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山聚义厅偏厢,血腥气混杂着草药苦味。
伤者是“九纹龙”史进。他因听闻王进师父消息,独自下山探寻,却误入官府埋伏,胸腹间被泼皮军校用朴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长口子,虽被喽啰拼死抢回,但失血过多,伤口溃肿,已高烧昏迷两日。山寨里懂些草头方子的老喽啰束手无策,连称“除非华佗再世,否则史头领怕挺不过三日”。
正当鲁智深、杨志、武松等头领焦躁如困虎,武松引着许红豆赶到。只见这位灰衣女尼面容平静,眸如古井,先净手,再细察伤口,翻开眼皮查看瞳孔,又搭脉片刻。
“刀口太深,污物入体,已生‘疡毒’(古代对感染的称呼)。需立刻切开腐肉,清洗创口,再行缝合。若拖延,毒气攻心,神仙难救。”许红豆声音清晰冷静,与满屋肃杀焦灼形成鲜明对比。
“切开?缝合?”杨志眉头紧锁,他见过军中医官处理外伤,无非是金疮药一敷,布带一缠,何曾听说要主动切开伤口?“师太,这……岂非伤上加伤?”
“腐肉不除,新肉不生,毒素蔓延,性命不保。此乃《灵枢》‘痈疽’篇之理,亦合‘刮骨疗毒’之法。”许红豆引用典籍,语气不容置疑。“请备下:烧开放温的盐水、最烈的酒、干净白布数匹、小刀需在火上灼烧至通红再冷却、针线需用酒浸泡。再取曼陀罗花三钱,煎浓汁备用,可镇痛安神。”
她条理清晰的指令,镇定如山的气度,让鲁智深一拍大腿:“听师太的!快准备!”武松更是亲自去督办一应物品。
手术过程,令这群刀头舔血的汉子也屏息凝神,心惊肉跳。
许红豆先给史进灌下曼陀罗花汁,待其昏沉。然后,她用烈酒反复清洗自己双手和小臂,以温盐水冲洗伤口周围。接着,她拿起在火上烧灼冷却后的小刀——那刀小巧锋利,与寻常匕首迥异——稳而准地切入伤口边缘发黑肿胀的腐肉!
“嘶……”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鲁智深瞪大了眼,杨志握紧了拳,武松则死死盯着许红豆的手,那双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腐肉被仔细剔去,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许红豆用煮过的布条蘸温盐水,轻柔而彻底地清洗创面深处。随后,她取出浸泡过的针线(实是羊肠线,她自备的),穿针引线,手法流畅如绣花,将那道狰狞的伤口由内而外,层层缝合起来。针脚细密均匀,竟有种奇异的美感。最后,敷上她特制的消炎生肌药膏,用干净白布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史进偶尔的闷哼与器具触碰的轻微声响。许红豆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始终专注如初。
待她落下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时,整个偏厢鸦雀无声。
“好了。接下来三个时辰需有人看护,若发热,用温水擦拭身体。明日我再来换药。”她一边收拾器具,一边平静吩咐,仿佛刚才不是进行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手术,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工作。
“阿弥陀佛……师太真乃神乎其技!”鲁智深最先反应过来,合十惊叹,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激。杨志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抱拳深深一礼:“杨志有眼不识泰山,师太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武松虽未多言,但看向许红豆的目光,敬佩之色更深。
众头领与小喽啰无不叹服。这等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之传说中华佗为关羽刮骨疗毒,只怕也不遑多让。一时间,“红豆师太医术通神”的消息,传遍二龙山。
是夜,聚义厅议事。
鲁智深却浓眉紧锁:“诸位兄弟,红豆师太救了史进兄弟,此恩如山。但她乃方外之人,慈悲为怀,一路行医济世,清白之身。我二龙山虽是替天行道,终究是官府眼中的草寇。若将她长久留在山上,一则恐污了师太清誉,二则万一山寨有失,岂不害了恩人?”
杨志沉吟:“哥哥所言甚是。但史进兄弟伤势未稳,还需师太照看。且山寨弟兄与山下百姓,多有伤病苦痛,若有师太这等神医在,实乃福分。”
武松也道:“师太于我有旧恩,于山寨有救命之恩。若她愿意留下,我等必以礼相待,竭力护她周全。若她不愿,也当厚礼相赠,护送她平安离去。”
鲁智深却摇头,虎目圆睁:“洒家正是要为恩人着想!这山寨终究是刀山火海,今日官兵不来,明日未必!我等兄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了便死了,怎能连累师太这般人物?依洒家看,待史进兄弟伤势稍稳,便送师太下山,多予金银,让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语气激烈,出于对恩人的深切回护,竟与有意挽留的杨志、武松等人争执起来。鲁智深性如烈火,说到激动处,蒲扇大的手掌拍得桌子砰砰响:“谁要强留师太,便是陷她于不义!洒家第一个不答应!”眼看气氛紧张,几欲动武。
就在这时,许红豆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平静却清晰:“诸位头领,且慢争执。”
她缓步走入厅中,灰衣在火把下泛着柔和的光。“贫尼去留,可否容贫尼自言?”
众人安静下来。许红豆合十道:“鲁大师赤诚相护,贫尼感激于心。杨制使、武行者挽留之意,贫尼亦知是善意。然贫尼发愿行医,所救者,不当分贵贱,不论出处。山上弟兄是命,山下百姓亦是命。史进头领伤势仍需调理,山寨亦缺医少药。若诸位不嫌贫尼力薄,贫尼愿暂留些时日,一则看顾史头领,二则为山寨弟兄及附近村民诊治伤病。待诸事平稳,再行离去不迟。”
她目光清澈,扫过众人:“至于安危、清誉……贫尼既入世行医,便知世间本无绝对净土。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二龙山若行侠义之事,贫尼在此,便非污秽,而是机缘。”
一席话,不卑不亢,仁心与胆识兼具。鲁智深怔怔看着她,胸中块垒竟被这平和话语化去大半,半晌,长长一叹,不再坚持。
杨志、武松等人更是动容,敬佩不已。
第二日,鲁智深亲自送许红豆出寨门,本欲安排车马金银送她离去。
许红豆却止步,望向山下隐约的村落炊烟,以及山寨中一些面带病色的喽啰,转身对鲁智深道:“鲁大师,贫尼改主意了。我不走了。”
在鲁智深惊愕的目光中,她微微一笑,如古井微澜:“还请大师帮我寻一处通风向阳的屋舍,再派两位手脚麻利的妇人相助。贫尼欲在二龙山脚,设一‘医寮’。山上弟兄若有伤病,可来寻我。山下村民若有疾苦,亦可来求治。药草我可自采,亦可请兄弟们帮忙搜集。如此,可好?”
鲁智深虎目圆睁,看着眼前这身形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女尼,胸中热血与敬意奔涌。他后退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师太菩萨心肠,义薄云天!鲁智深……代二龙山上下,及四方百姓,谢过师太!”
从此,“红豆师太”之名,不仅在二龙山被奉若神明,更渐渐传遍青州地界。她的医寮,成了血腥江湖中一处难得的慈悲之地,也让她更深地卷入了即将风起云涌的梁山聚义洪流之中。而藏身其处的公孙青崖,则悄然吸收着这聚集了豪杰血勇、百姓疾苦、江湖恩怨的复杂“毒煞”,静待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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