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防军专用起降平台,冰冷的金属地面反射着灯塔内部苍白的光线。风很大,卷起零星的灰尘和工业废气的气味。
公孙青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一手牵着梵蒂,一手牵着梵律,步履从容地走向那艘等待已久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旧式小型运输船。梵蒂怀里紧紧抱着已经苏醒、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女孩灵珊。
周围的气氛肃杀。平台边缘和上方通道口,城防军的重型能量炮和自动哨戒机枪,黑洞洞的炮口无一例外,全部牢牢锁定着这走向飞船的四人。维克多将军本人就站在远处高处的指挥台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摩根没有出现,但谁都明白,这是他的意志。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梵蒂的手指在公孙青崖掌心微微收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大人……我们……就这样走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堡垒,这里曾是她权力和影响力的中心,如今却如同一个冰冷的囚笼,将他们驱逐。
公孙青崖脚步未停,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里,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梵蒂耳中,甚至仿佛穿透了风声,回荡在寂静压抑的平台之上:
“放心,梵蒂。用不了多久,他们会……跪着,求我们回来。”
这话既是安抚,更是宣言。既是说给身边人听,也是说给高处的维克多,说给可能在某处默默注视的摩根,甚至说给这座看似坚固、实则早已矛盾重重的灯塔本身。
维克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着枪柄的手指更紧了一分,但终究没有其他动作。
运输船的舱门无声滑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公孙青崖没有丝毫犹豫,牵着二女,带着灵珊,坦然步入其中。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运输船缓缓脱离平台,调整方向,然后加速,很快化作一个黑点,融入下方那无边无际、被猩红薄雾笼罩的苍茫大地。
灯塔,这座人类最后的空中孤岛,将他们彻底“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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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运输船信号消失在监控范围后,摩根城主站在中央指挥塔的窗前,望着那片空茫,沉默良久。最终,他对身旁侍立的维克多,缓缓点了点头。
维克多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通过加密频道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白色恐怖,开始了。
这并非针对所有民众,而是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清洗。目标直指一切与公孙青崖、与“魔气”、与地面“影之民”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员、资料、甚至记忆。
猎荒者基地、光影会旧部、尘民训练计划残留人员、医疗部某些敏感项目参与者……大量人员被城防军和戒律所联合带走,“配合调查”。理由是五花八门的“违规”、“涉嫌危害灯塔安全”、“传播危险思想”。往日熟悉的同僚,转眼间就成了被押送的囚徒。
马克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将自己关在城主办公室里,试图从堆积如山的日常文件和紧急报告中,理清头绪,找到一条既能维持灯塔稳定、又能为姐姐和那些“影之民”争取未来的道路。疲惫和内心的挣扎让他忽略了外界细微的变化。
镜南站在他旁边,协助处理政务,但她的眼神有些飘忽,递送文件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停顿,显然心事重重。
“砰——!”
办公室厚重的金属门被猛地撞开,冉冰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愤怒:“马克!出事了!猎荒者……杰夫、墨城,还有之前参与过地面救援的十几个兄弟,全被抓了!城防军和戒律所的人直接冲进基地带走的!说他们涉嫌严重违法!”
马克霍然抬头,手中的电子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向镜南,眼神锐利如刀:“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镜南迎上他的目光,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声音也平板无波:“城主,您自己在高层会议上提议并签署了相关条款——涉及重大安全调查,在初步结论得出前,为免干扰调查和引发不必要恐慌,城主办公室可暂不介入细节。这是您自己……划定的界限。”
“他们触犯了什么法?!”马克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抓我的人,总得有个明确的罪名吧!”
“详细的调查报告,会在一小时后呈送您的办公室。”镜南依旧公事公办地回答,眼神却避开了马克的逼视。
马克看着她这副陌生的、近乎冷酷的样子,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绕过办公桌,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要知道!亲自去问清楚!”
“马克!”镜南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恳求,甚至……一丝颤抖,“别去……求你,别去。”
马克用力甩开她的手,镜南被带得一个踉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了一排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士兵。他们没有举枪,只是如同人墙般堵住了出口,沉默而坚定地看着马克。
马克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镜南苍白的脸上和门口士兵冷硬的面甲上来回扫视。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镜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镜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马克的眼睛,声音干涩而艰难:
“马克……‘魔气’,那种力量……它不属于人类。红蔻队长他们……本就不该以那种形态‘存在’。灯塔的法则,三大定律,是人类在旧世界毁灭的血泪中,用无数生命总结出的、延续文明火种的唯一可能路径。打破规则,引入无法控制的力量,只会带来不可预知的毁灭。摩根大人……我们,不能让灯塔这最后的希望,毁在你和查尔斯的……理想主义实验里。”
马克如遭雷击。镜南……这个他视作最可靠的助手、摩根最信任的养女、灯塔实际的大管家,竟然……早就站在了摩根那一边?她甚至参与了对“魔气”的研究,并得出了和摩根一样的结论——彻底否定!
“所以……你们要做什么?”马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把我们这些知情者,和红蔻他们有关联的人……全都清除掉吗?!”
“不会。”镜南抬起头,眼中是复杂的痛苦,却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你们……还是灯塔的一部分。摩根大人只是希望……你们能‘忘记’。忘记红蔻队长他们的‘存在’,忘记‘魔气’,忘记查尔斯那些危险的研究和诱导。让一切回到正轨。灯塔需要稳定,需要所有人都相信既定的规则和秩序,而不是去追逐那些……虚幻而危险的力量。”
“忘记?!”马克几乎要气笑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们已经确定了要和红蔻他们接触、谈判!这是高层会议通过的决议!”
“马克,你不明白!”镜南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试图说服他的急切,“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一旦被公开、被民众所知,甚至被部分人掌握,灯塔维持了数十年的等级制度、贡献体系、生命公式……所有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尘民如果知道,死亡可能不是终结,反而可能获得强大的‘新生’,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跳下灯塔!上民如果知道力量可以如此轻易获取,谁还会安心于自己的岗位和职责?基因优劣、社会贡献……在那种力量面前,将变得毫无意义!所有人只会疯狂地追逐力量本身,秩序、协作、传承……都将不复存在!灯塔会从内部自我撕裂!”
她向前一步,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声音却更加决绝:“马克,我求你了……就留在这里,好吗?让摩根大人,让维克多将军,去处理这些必须被处理的事情。让他们把所有的‘异常’都清理干净,把所有的‘裂缝’都修补好。让灯塔……恢复正常。这才是保护大多数人的唯一办法。”
马克看着泪流满面、却说着如此冰冷话语的镜南,心中的火焰在愤怒与巨大的无力感之间反复灼烧。他想冲出去,想质问摩根,想救出他的队员,想联系姐姐……但他知道,门口那些士兵不会让他离开。
他看向冉冰,眼中带着最后的求助和并肩作战的决心。
冉冰从冲进来开始,就处在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此刻接触到马克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任何决定。
然而,镜南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刺向她内心最柔软、最愧疚的角落:
“冉冰……你还记得小女孩9033吗?你还记得……为了搜寻医疗物资,死在地面的那六个猎荒者兄弟,和九个尘民吗?”
冉冰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9033天真又虚弱的脸,队员们出发前故作轻松的笑容,阵亡名单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这些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无数次质问自己,当初的“仁慈”和坚持,是否真的正确。尽管答案残酷,但理智告诉她,摩根和镜南所捍卫的那套冰冷制度,或许是这片废土上,让人类这个群体能够苟延残喘下去的、最不坏的选择。
她是被故意放进来的。镜南甚至摩根,早就料到了马克的反应,而冉冰,就是他们准备好的、拴住马克最后冲动的那根“缰绳”。
冉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她避开了马克期待的目光,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重锤砸在马克心上:
“马克……也许……也许我们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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