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室里,琴声低回,带着一种迟滞的、仿佛在泥泞中跋涉的沉重感。摩根独自坐在琴前,指尖每一次落下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他并非在享受音乐,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抑内心的波澜,也是在等待。
门被轻轻推开,公孙青崖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冷意的表情。一进门,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便捕捉到了隐藏在房间各处阴影中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数道能量武器的微弱充能声。
陷阱?或者说……摊牌前的武力威慑?
公孙青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走到摩根侧后方不远处站定:“摩根大人,特意叫我来,不会是又想听我弹琴吧?我最近可没怎么练。”
摩根没有回头,琴声未停,只是变得更加缓慢,仿佛每一个音符都在斟酌:“查尔斯,超出常理的力量,往往伴随着超出常理的代价。我见过太多被‘新发现’、‘新力量’迷惑,最终走向疯狂或毁灭的人。他们有的曾是我的战友,有的曾是我的……希望。”
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
公孙青崖挑眉:“是吗?所以呢?”
“放弃吧,查尔斯。”摩根终于停下弹奏,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放弃你正在研究的那些危险东西,让灯塔恢复它应有的、稳定的秩序。只要你点头,你依然会是受人尊敬的‘查尔斯大人’,可以在你喜欢的领域继续研究,只是……换一个更安全的方向。”
公孙青崖明白了。看来镜南最终还是将她知道(或猜到)的关于红蔻、地面“援军”与自己的关联,汇报给了摩根。这位老城主将近期所有的混乱、马克的挫折、未知力量的显现,统统归咎于他这不安分的“源头”。
“如果我说……”公孙青崖微微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不呢?”
摩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那里面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复杂情感似乎也被抽走了,只剩下属于城主的决断:“梵蒂暗中动用光影会残余势力调查维克多将军,已严重违反《灯塔安全条例》;梵律在上次小型信徒集会上,公开质疑科森会首对光影之主教义的诠释,煽动分裂,触犯《光影会戒律》第三条;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藏在生态园深处、那个本该死去的尘民小女孩9033,现在叫‘灵珊’对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灯塔生命法则最大的亵渎和挑衅。她……不该存在。”
公孙青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危险的光芒在其中流转。摩根不仅知道了灵珊的存在,还派人搜查了他的私人区域,将她找了出来并控制住了?这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摩根大人,”公孙青崖的声音也失去了温度,“您为灯塔操劳一生,年纪也大了。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您也会走到生命的尽头,被送上‘远行’的舱室,投向那片您一生都在对抗的大地?”
摩根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人皆有一死。我会坦然接受那一天的到来,那是我为灯塔奉献一生后,理应回归的归宿。但在我闭眼之前,我必须确保灯塔的航向不偏,确保它不会毁在某些人……不切实际的妄想和危险的力量之上。”
油盐不进。公孙青崖皱紧眉头。这老头的固执超乎想象。
“也许……我掌握的这种力量,正是改变这个绝望世界的钥匙?”他试图换个角度。
“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摩根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嘲弄,“他的骨灰,恐怕早就混在旧世界的尘埃里,被风吹散了。”
“白月魁还活着,”公孙青崖抛出筹码,“她的龙骨村也还存在。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证明人类并非只有躲在天上这一种选择。我们或许可以……”
“查尔斯!”摩根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从小就是这样,总爱冒险,总想着打破常规!但这次,我不能再放任你了!为了整个灯塔的存续,为了不把所有人拖入未知的深渊,我必须阻止你!”
公孙青崖看着摩根眼中那份混合着责任、恐惧(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和决绝的光芒,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甚至有一丝理解。站在摩根的位置,面对一个掌握着无法理解的力量、行事难以预测、不断挑战现有秩序的“儿子”,或许……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守成之主,不外如是。
“不如这样,”公孙青崖退了一步,做出最后的尝试,“您先见见地面上那些人,红蔻,埃隆教官……听听他们怎么说,看看他们现在的状态,再做决定,如何?”
“我的决定已经做出。”摩根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现在,轮到你了,查尔斯。是放弃那些危险的研究和不该存在的‘人’,回到正轨,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房间内骤然绷紧的气氛和阴影中传来的轻微机械转动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公孙青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他实在不想在灯塔内部发生冲突,消耗本就宝贵的人力物力,更不想和这个某种程度上“养育”了这具身体、并确实在艰难维持着人类最后堡垒的老人兵戎相见。
“我带着梵蒂、梵律,还有灵珊,离开灯塔。”公孙青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我们远离这里,去地面,或者去别的地方。灯塔的一切,我们不再主动干涉。偶尔……或许可以保持一些通讯,交换一些必要的信息。这样,可以吗?”
远离威胁源头,给予灯塔安全感,同时保留未来合作或观察的可能性。
摩根沉默了。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隐藏者的呼吸声和能量武器低沉的嗡鸣。
良久,摩根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却无比坚定:“查尔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些不该存在的‘人’,那些不该被掌握和扩散的‘力量’,必须被消除。为了灯塔的纯粹,为了人类的未来不会滑向不可知的深渊。这是……我的责任。”
最后一丝和平解决的希望,破灭了。
公孙青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讽刺和一丝释然:“看来……是我之前对你们,太过温和了。”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或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来吧,让我看看,你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欢送仪式’?”
话音未落,钢琴室四周的暗门滑开,一队全副武装、身着轻型外骨骼的精英士兵迅速冲出,训练有素地散开,手中的制式能量步枪齐齐指向中央的公孙青崖,能量核心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摩根手中最精锐的力量。
摩根看着被枪口围住的公孙青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惜,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真不想走到这一步。
公孙青崖扫了一眼这些士兵,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一件家具:“就这?”
摩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似乎黯淡了下去,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你们啊……”公孙青崖轻轻叹了口气,“对‘力量’……真是一无所知。”
他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些精英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极度惊恐和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体内疯狂窜动!紧接着,一道道浓稠如墨、形态不定的黑色影子,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鬼,竟从他们自己的口鼻、眼眶、甚至皮肤毛孔中挣扎着“钻”了出来!这些影子迅速凝聚,反过来死死缠住了士兵们自己的四肢和脖颈!
《三尸法》——操纵众生体内本存的“三尸”(泛指各种负面欲念与生命杂质),显化外魔,反制其主!
不过呼吸之间,整支精锐小队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傀儡,在自身“影子”的纠缠下软软倒地,陷入深度昏迷,手中的武器叮叮当掉了一地。
摩根霍然睁眼,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瞳孔骤缩!他死死盯住公孙青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更深沉的……失望与痛心。他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的孩子,果然也已经变成了……“非人”的存在。
“嗡——!”
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令普通人瞬间失聪昏迷的高频声波,从隐藏的发射器猛地袭向公孙青崖!
公孙青崖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声波袭来的方向虚虚一握。一股精纯凝练的黑色魔气激射而出,并非硬撼声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渗透进声波发射装置的能量回路之中!
“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那台昂贵的声波武器内部冒出一股青烟,彻底哑火。
“咻!咻!”
几乎同时,两道刺目的高能激光从天花板两个角落交叉射下,直取公孙青崖要害!速度之快,超越肉眼捕捉!
公孙青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双眼之中魔气一闪。两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射线自他瞳孔中迸发,后发先至,精准地对上了那两道激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能量被强行湮灭的“滋滋”声。黑色射线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瞬间“吞没”了激光的能量,并沿着发射路径逆流而上!
“砰!砰!”天花板角落传来两声闷响,激光发射器炸成两团焦黑的废铁。
公孙青崖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摩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老头,让我走吧。在这里动手,对你,对这座漂亮的琴房,都没好处。”
他的感知中,一股更强大的、足以瞬间汽化钢铁的能量,正在某个隐蔽炮口中凝聚、瞄准。那是灯塔的防御武器之一。
“别说你埋伏的这点人手和武器,”公孙青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充能的炮口,“就算你把整个灯塔的武力都拉出来,今天也留不下我。放弃吧。”
他再次放缓语气,给出了最后的提议:“我离开,你们继续管理你们的灯塔。我只是……给那些在你们规则下没有活路的人,多一个选择的机会。仅此而已。这样,不行吗?”
摩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无力,以及一种信念被彻底击碎的冰冷。他死死盯着公孙青崖,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又充满担忧的“儿子”,如今已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怪物。
最终,那凝聚的毁灭性能量缓缓散去,炮口隐入墙壁。摩根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带着你的人……离开灯塔。永远不要回来。我不想再看到你们,灯塔……也和你们再无瓜葛。”
这便是最后的通牒,也是他能为灯塔争取到的、最体面的“驱逐”。
公孙青崖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再无瓜葛”这句话。他走到摩根身边,看着这位老人紧握的拳头和微微佝偻的背脊。
忽然,他伸出手,握住了摩根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
摩根下意识地想抽回,却感到一股温润中带着奇异清凉的力量,从公孙青崖掌心涌入,迅速流遍他疲惫、暗伤累累的躯体。那力量所过之处,陈年的隐痛在消散,僵硬的关节变得灵活,甚至连长期熬夜和处理重负带来的精神萎靡都减轻了不少。他体内一些连嘉莉都束手无策的、因早年辐射和战斗留下的细胞层面的暗伤,竟在缓慢修复!
“好歹……你也算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公孙青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算是……临别礼物吧。能让你多活几年,少受点罪。”
他松开手,不再看摩根脸上那震惊、复杂到极点的表情,转身,朝着钢琴室的门口走去。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不甚愉快的日常拜访。
摩根僵立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和勃发的生机,目光却追随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外的、孤傲而陌生的背影。那背影挺直,金色头发在灯光下依旧耀眼,却带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直到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摩根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钢琴。琴键被撞响,发出几个杂乱无章的音符。
他缓缓抬起刚才被公孙青崖握过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眼中那坚冰般的决绝早已融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哀伤、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查尔斯……”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而寂静的琴房里。
灯塔之外,猩红的雾气依旧翻涌,掩藏着无尽的危险与秘密。而灯塔之内,一条曾经紧密相连、如今却已彻底断裂的纽带,在这个清晨,画上了鲜血与力量写就的句点。旧的秩序在裂缝中挣扎,新的道路在迷雾中延伸。所有人的命运,都因这一次决裂,被推向更加湍急而未知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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