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阴影里,梵蒂如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伫立。见到公孙青崖走来,她立刻躬身,声音压低却清晰:“会首大人,无论谁接任光影会,我等只听命于您一人。”
公孙青崖脚步未停,瞥了她一眼:“不必。该服从的命令,照常执行。我让你暗中统计的,灯塔内疑似存在‘伴侣关系’或强烈情感羁绊的案例,进展如何?”
梵蒂紧随半步,低声汇报:“远比预估的要多,会首大人。尤其在下民和一些猎荒者预备役中,暗中的相互依靠并不少见。许多人……已经开始对现有法则产生动摇。”
“继续观察,建立档案,但不要惊动他们。”公孙青崖语气平淡,“另一件事,尘民‘基因锁突破’的极限体能实验,数据反馈怎么样?”
梵蒂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迟疑:“会首大人,持续的高强度压迫性训练,配合营养剂和……您提供的特殊药剂,确实有小幅度体能提升,但基因层面的先天缺陷,似乎……仍是无法逾越的鸿沟。目前尚无突破性案例。”
“我不需要‘似乎’。”公孙青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相信数据。继续加压,许诺他们上民身份、更好的配给、甚至家人优先保障。我需要至少一个成功打破基因限制的样本,这至关重要。”
“……是。”梵蒂垂下头,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退下吧。记住,无论新任会首是谁,表面功夫要做足,不要公开对抗。”
“属下明白。”
回到舱室,公孙青崖立刻调出由晶魔转译、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监控画面。那是地面某处废弃城市的角落,几个模糊的黑色能量体正聚集在一起,轮廓依稀能辨出人形,却又扭曲不定。为首的两人,能量波动最为稳定,形态也最接近生前的红蔻与破晓。
魔化生物因强烈的偏激情绪而吸引噬极兽,但纯粹的魔气又令那些怪物本能地忌惮,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动态平衡。这些主要由“远行”者和火刑受难者转化的魔化灵魂,正逐渐靠拢,形成以红蔻二人为核心的小群体。公孙青崖思考着,是否应该在掌控灯塔局势后,将他们“接引”上来?仅靠远程监控,无法获取细胞级的魔气融合数据和意识交互细节。
此外,光影之主的新版“教义”——强调光影相生、男女互依、情感为净化之途的隐晦故事,已通过特定渠道悄然散播。选择合适的“代言人”组合至关重要。马克和冉冰?有天然的群众基础,但马克的态度难以预测。自己呢?搭配谁?梵蒂的忠诚,还是梵律的缜密?
还有噬极兽的情绪感应机制,必须亲手捕获、解剖、分析才能得到第一手数据……
千头万绪,时间却总是不够。一个念头再次闪过:或许,该直接拿下城主之位?让整个灯塔的系统化资源为自己的研究服务,毕竟,从长远看,这或许才是拯救他们的最有效途径。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响起,是摩根城主发来的简短讯息,要求他立刻前往中央指挥室旁的私人休息室。
终于来了。公孙青崖眉头微蹙,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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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内灯光柔和,摩根背对着门,坐在那架老旧的钢琴前,手指缓缓按动着琴键,流淌出的旋律舒缓而略带哀伤。
“查尔斯,”摩根没有回头,声音在琴音中显得有些飘忽,“不要试图去扭转世界的轨迹,我们只能学着在它的夹缝中生存。马克……他比你更适合承担城主的重担。至于你提出的‘伴侣制度’……那是在玩火,会焚毁灯塔最后的根基。”
公孙青崖走到钢琴旁,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问:“城主大人,我加入猎荒队后,非任务期间,能否保留进入核心实验室的权限?”
琴声戛然而止。摩根猛地转过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叫我父亲!不要再用那个该死的头衔!”
“摒弃旧世界的家庭关系与称谓,是灯塔生存法则的重要一环,城主大人。”公孙青崖的语气平静无波,“这是您亲自签署并推行的规定。”
“查尔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灯塔的将来!”摩根霍然起身。
“您的音乐,缺乏力量,城主大人。”公孙青崖打断他,径直在钢琴前坐下,“它抚慰不了绝望,也点燃不了希望。”
摩根还想说什么,公孙青崖的十指已然落下。
刹那间,激昂、铿锵、充满抗争意味的音符如暴风骤雨般席卷了整个休息室!不再是摩根那种暮气沉沉的舒缓,而是带着近乎狂暴的节奏与力度,手指在黑白键上飞舞、砸落、滑行,旋律如同命运的巨锤,一次次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摩根的心上。
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仿佛要将所有的压抑、不甘、愤怒与执着全部倾泻而出。摩根怔怔地看着钢琴前那个身影——金发随着动作飞扬,背脊绷紧,侧脸线条在激烈的弹奏中显得异常冷硬而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疯狂的意味。这不再是那个他记忆中安静甚至有些阴郁的孩子,而是一个被某种巨大执念驱动的、陌生而危险的灵魂。
心痛与无力感淹没了摩根,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训诫、劝说、甚至哀求,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公孙青崖缓缓收回手,额角已见汗珠,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随着这酣畅淋漓的宣泄放松了些许。
“音乐,对人类情绪确实有调节作用。以后我会常来弹琴,您若无事,可以来听。”他站起身,战斗服的内衬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
摩根看着他被汗湿的额发和依旧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其实,”公孙青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镜南比我和马克都更懂得如何管理这座浮空城。她知道每一个齿轮的运转,清楚每一份资源的去向。我和马克,都可以是她的……辅助。”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中。
摩根独自站在空旷的休息室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暴烈如雷的琴声,以及那句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建议。他慢慢坐回椅子,望着窗外的钢铁苍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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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孙青崖换上了一套合身的猎荒者基础训练服,准时出现在猎荒者专属的训练场上。他的到来让原本喧闹的场地为之一静。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投向他——这位曾经高高在上、近来又因一系列出格举动和流言处于风口浪尖的前光影会首。
马克从人群中走出,朝他点了点头:“查尔斯,这边。你的基础战斗训练,由我负责。”
“正好,马克,”公孙青崖走过去,开门见山,“我一直想找你谈谈。”
“谈什么?”马克有些意外。
“我觉得你不适合当城主,而且你本人似乎也并不想当。”公孙青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所以,不如你接任城主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把位置让给镜南,或者……给我。”
话音落下,训练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也太直接、太狂妄了!
马克皱起眉头:“为什么我不合适?”
公孙青崖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稳却犀利:“你知道生态区目前的作物年产量,折算成标准营养块,能供养多少人吗?你知道医疗部的资源分配优先级和具体运作细则吗?你知道研究部下一季度的重点攻关项目和所需资源清单吗?你知道能源中枢的实时消耗数据和未来三个月的预估缺口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马克怔在原地。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有精确掌握。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猎荒者队员忍不住呛声:“难道你都清楚?”
“大部分。”公孙青崖转向他,眼神平淡无波,“生态区现有产能,满负荷仅能供应538人标准配额。医疗部运行基于贡献点与等级制,优先级依次是:核心管理层、一线猎荒者、关键技术人员、上民、下民,尘民仅限紧急外伤处理。研究部的最新计划包括改良空气过滤系统和尝试培育低光照作物。能源配给标准根据岗位风险与贡献浮动,但尘民区基础供暖已连续三个周期低于标准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镜南指挥官清楚所有——包括废弃物循环利用率、水资源的净化与分配、每一件武器弹药的库存状态和配发记录。你们每次下地搜寻的物资清单,最终版本都出自她的手。她才是让这座空中城市日复一日运转下去的实际管理者。”
马克沉声道:“作为城主,我需要做的是决策和领导,具体事务可以由各部门负责……”
“是吗?”公孙青崖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尖锐,“那么,马克城主,请决策:如果下一次任务,猎荒者未能搜寻到足够的能源补给,导致灯塔核心能源储备降至警戒线以下。你是选择立刻封闭部分尘民居住区,削减他们的维生能耗,还是动用最后的战略应急能源?如果之后连续三次任务都无法获得能源补充,这座城开始下坠,你准备怎么做?是让镜南给你方案,还是让嘉莉博士评估风险,或者……带着所有猎荒者冲下去拼命,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能源缺口?”
一连串残酷而现实的假设,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一个猎荒者的心上。马克张了张嘴,却发现脑海中没有现成的答案。其他的队员也都沉默了,这些他们平日里很少深入思考的问题,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的老教官埃隆从人群后走了出来,打破了僵局。他拍了拍马克的肩膀,看向公孙青崖:“查尔斯,管理一座城市需要学习。马克可以学,他有这个能力,也有时间。”
“埃隆教官,”公孙青崖转向这位受人尊敬的老兵,语气稍缓,但立场未变,“危机不会等人学成毕业再来。噬极兽不会,衰老的机械不会,地底那些我们还不完全了解的变异也不会。”
“我们是战士!我们的职责是战斗和搜寻!”另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喊道,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所以,不了解全局,不清楚代价,就是理所当然?”公孙青崖的目光扫过那些握紧拳头、面露不服的猎荒者们,忽然嗤笑一声,“不服气?觉得我只懂数据,是纸上谈兵?”
他猛地抬手,利落地解开训练服外套的扣子,将上衣脱下,随手扔在一旁。
灯光下,露出一副并非过分魁梧、却线条分明、精悍匀称的身躯。肌肉并不像长期进行负重训练的猎荒者那样块垒虬结,但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爆发力,紧实的肌理上甚至能看到几处淡淡的旧伤痕迹——那是他早年沉迷格斗训练和私下进行危险样本采集时留下的。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到训练场中央的软垫区域,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那就按你们最信服的规矩来。不服的,上来,单挑。”
“你们,谁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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