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荒者的重型运输车带着伤痕与尘烟缓缓降落在灯塔的平台上。卸货区忙碌嘈杂,但比货物更先传开的,是关于“金色大厅”被废除的消息。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嗡鸣:有人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曾被迫执行繁育任务却心怀抗拒的女性;有人面露怅然——那毕竟是旧日秩序下为数不多能短暂体验“特殊关注”的时刻;更多的尘民与部分下民则一脸茫然,不太明白这改变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只隐约觉得头顶的规则天空,裂开了一道陌生的缝隙。
马克将队伍交接给副官冉冰,独自前往城主办公室汇报此次地面行动的细节。他详细描述了物资收集情况,也提及了噬极兽群体活动模式似乎出现的新变化——它们不再仅仅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会表现出难以理解的协同。
摩根站在巨大的环形窗前,背对着马克,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后,只是说:“地面的威胁千变万化,猎荒者的首要任务是带回生存所需。其他事情……暂时不必深究。”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日益沉稳的年轻指挥官,话锋一转:“马克,最近……查尔斯有没有再私下请求你,从地面带回什么‘特殊’的样本或物品?”
“没有,城主大人。”马克回答得干脆。事实上,那位前会首近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没与他有过交集。
摩根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添忧虑。“查尔斯……他提交了正式申请,要求加入地面勘探队,进行所谓的‘玛娜生态实地考察’。”摩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疲惫与决心,“我不能再让他这样沉迷于危险的研究。马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马克抬起头,眼神认真。
“下一次地面任务,把查尔斯编入你的队伍。带他下去,让他亲眼看看地面的真实景象——不是数据,不是样本,而是赤裸裸的死亡、废墟和绝望。让他明白,有些领域不是靠躲在实验室里幻想就能改变的。”摩根走近一步,手按在马克肩上,力道很重,“你的任务是保护他活着回来,但也必须让他‘死心’。”
“明白,城主。”马克应下,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他想起姐姐红蔻,想起那场烈火,想起查尔斯当时也在现场……那双总是笼罩着研究狂热的眼睛,那时似乎有些不同。
摩根似乎看穿了他一瞬的走神,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思虑已久的重担缓缓推出:“马克……查尔斯的性格过于偏执,不适合引领灯塔的未来。我老了,需要更稳重、更坚韧的继承人。我希望……能把城主的位置交给你。你能肩负起这个责任吗?”
城主之位?
马克浑身一震,姐姐红蔻的面容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她因为爱情挑战法则,最终化为灰烬。如果坐上那个位置,意味着必须彻底拥抱并维护那些冰冷的铁律……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喉头滚动,却未能立刻出声。
看到他脸上的抗拒与挣扎,摩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无奈。他松开手,转过身,挥了挥手,背影显得苍老了许多。“你先下去吧。”
“……是。”马克行礼退出。
回猎荒者基地的路上,他经过一段廊桥,下方广场传来喧哗。一群人举着粗糙的标语牌在抗议,目标直指查尔斯,反对取消金色大厅。马克驻足看去,大多是尘民。
“尘民反对这个?他们又没资格参与繁育。”身旁一名猎荒者队员嘀咕。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他们是怕以后出生的全是优化基因的上民,尘民更没有出头之日,连‘被选择’的渺茫机会都没了。”
马克沉默地看着那些激动而茫然的面孔,心中对那套旧繁育体制的厌恶更深。他快步离开,不愿再多看一眼。
刚回到基地,冉冰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奇怪:“队长,有个……流言在传。”
“说。”
“光影会内部……好像有人在推动恢复‘伴侣制度’的讨论。”冉冰语速略快,“但和旧世界不同,说是允许情感联结,共同生活,但必须严格禁欲,以‘情感磨砺欲望’,保持身心的……‘纯洁性’。还说这是某种新的修行方式。”
马克瞳孔微缩:“谁传的?查尔斯?”
“没有明确来源,但大家都在猜是他。毕竟,他现在还是名义上的会首,而且……”冉冰没说完,但马克明白。只有那个行事难以捉摸的查尔斯,才会提出这种看似折中,实则更加怪异和激进的方案。
伴侣……情感联结……禁欲……
马克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如果当初有这样的规则,哪怕再严苛,红蔻和破晓是否就不必走到那一步?他们是否至少能活着,以另一种形式相伴?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心绪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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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城主摩根召开了全体管理者会议。当众宣布了两项重大决定:
“其一,经慎重考虑,我决定卸任城主之位,由猎荒者指挥官马克接任。交接仪式将在下一次重大物资回收任务结束后举行。”
会场一阵低哗,目光纷纷投向站得笔直的马克,他脸上并无喜色,只有凝重。
“其二,”摩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看向坐在角落的公孙青崖,“即日起,解除查尔斯光影会会首的职务。查尔斯将编入猎荒者队伍,参与地面行动,积累实践经验。”
所有的视线瞬间聚焦到公孙青崖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皱巴的研究袍,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额头,眼睛半阖,一副神游天外、精力不济的样子。对于被剥夺光影会大权,他脸上没有半分不甘、愤怒或惊讶,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仿佛在嫌弃会议耽误了他的时间。
摩根死死盯着他,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丝情绪波动,哪怕是恨意也好。可什么都没有。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激烈的反抗更让摩根感到一拳打空般的憋闷和怒意,他的脸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强压火气,摩根生硬地补充解释道:“解除查尔斯会首职务,是因为近期灯塔流传某些不安定的谣言,企图动摇生存根基。作为光影会负责人,查尔斯……难辞其咎。”
这番欲盖弥彰的解释显得多余。在场谁不知道,那关于“伴侣制度”的流言,源头恐怕就是这位即将卸任的会首本人。
公孙青崖终于抬了抬眼,淡淡地瞥了摩根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表示,重新恢复到那种倦怠的状态。
摩根一口气堵在胸口,挥了挥手:“除了马克,其他人散会。”
他需要和马克单独谈谈,也需要……等会儿再去找那个油盐不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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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人流中,公孙青崖第一个快步离开会议室。他没有回住所,而是径直找到了医疗与生态部的负责人嘉莉博士。
“嘉莉,我的实验室权限被关了。借你的用一下?”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嘉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苍白脸色,皱眉:“查尔斯,听我一句,你先好好休息几天。地面任务不是开玩笑,你需要保存体力。”
“不想借就算了。”公孙青崖也不纠缠,转而问,“精子库和基因筛查的进度怎么样?”
“已经在按计划推进了,初步筛选模型正在测试。”嘉莉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不过,你上次提交的那个‘潜能激发药剂’提案——针对先天不足或基因病患的试验性方案——被城主正式驳回了。风险评估太高。”
“知道了。我再想办法。”公孙青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失望,转身就走。
接着,他找到了航行控制室的指挥官镜南。
“镜南,情绪监测手环的微型化和能耗问题解决得如何?能否小范围推广测试?”
镜南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数据板:“查尔斯,你所有的技术提案目前都被暂缓或驳回了。听我的,去休息,然后……好好和城主沟通一下。他是你父亲。”
“没必要。”公孙青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等他退位,我直接找马克谈。马克会同意的。”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整理资料的冉冰。
冉冰察觉到视线,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公孙青崖朝她走去,冉冰更紧张了。“冉冰副官,别这么戒备。我只是想和马克队长聊聊,你看他什么时候方便?”
“我……我不清楚队长的具体日程安排。”冉冰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你这副官当得可不够称职啊。”公孙青崖摇摇头,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等他有空了,通知我一声。”
说完,他不再停留,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控制中心。留下的几位中高层管理者看着他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马克的威望和能力毋庸置疑,但这位前会首查尔斯,那些被驳回的、涉及灯塔方方面面的改革构想,其中不乏令人眼前一亮甚至可能解决痼疾的灵感。只是,太激进,太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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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通往居住区的廊道口,下方中央广场的喧闹声更大了。透过玻璃幕墙看去,广场上赫然站着泾渭分明的两群人:一群举着恢复繁育任务的标语,情绪激动;另一群规模稍小,但态度坚决,高举支持“有限伴侣制度”的牌子,喊着“情感归情感,生存归生存”的口号。
公孙青崖停下脚步,手插在研究袍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楼下那由他暗中引导、悄然发酵的对抗场面,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舆论的土壤已经松动,他播下的种子,正在按照预期萌芽。伴侣制度,不仅仅是情感出口,更是他未来“新魔”情感锚点理论的第一次社会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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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只剩下摩根和马克。
摩根再次试图说服马克:“下一次地面任务归来,我就会正式宣布。马克,新时代需要年轻的领袖。”
马克嘴唇动了动:“摩根大人,或许您应该再考虑……”
“我意已决。”摩根打断他,目光严厉起来,“记住,务必把查尔斯安全带回来。此外,对于他可能提出的任何意见、建议,尤其是涉及灯塔根本制度的,不要听,更不要采纳。”
马克想起那个流言,想起姐姐,终于还是开口:“城主大人,关于伴侣制度……如果配合严格监控和情绪管理,将情感与生理欲望分离,查尔斯的方案……或许有试行空间。”
摩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你还在想你姐姐?”
马克沉默,默认。
“马克,”摩根的声音沉重如铁,“噬极兽会被强烈的感情波动吸引,这是用无数生命验证过的铁律!允许伴侣存在,就等于在灯塔内部安装无数个情感信号发射器!你是想让整个灯塔成为噬极兽的靶子吗?”他逼近一步,“生存和情感,在末日之下,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也许少数人会选择后者,但领袖必须为大多数人选择生存!查尔斯的想法……是典型的理想主义毒药,听起来美好,实施起来就是毁灭。你绝不能被他影响!”
马克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甲陷入掌心。他想起地面那些可怖的怪物,想起牺牲的队友,想起灯塔摇摇欲坠的平衡。摩根的话残酷,却基于血的事实。然而,查尔斯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偏执光芒,楼下那些分裂争吵的人群,还有心底对红蔻永不磨灭的怀念……各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冲撞,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静默。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标准的猎荒者军礼,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摩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想起查尔斯那空洞疲惫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颓然坐回椅中,望着窗外永恒灰暗的天空,喃喃自语,不知是在问谁:
“情感……生存……难道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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