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176章化蝶篇

  李甲虽走了,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了两人之间原本就并不坚实的信任里。   杜十娘变得格外敏感。公孙青崖递来的茶,她会下意识先看他的眼神;他晚归片刻,她便坐立不安,脑中尽是坊间关于“探花郎与花魁”香艳变调的传言。她反复摩挲自己变得细嫩光滑的手,却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百花苑的脂粉气,怎么也洗不干净。夜里,她背对着他躺下,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心里想的却是:他从未说过爱我。他留着我,是不是只因我好用,只因我……别无去处?   公孙青崖同样陷入了沉默的审视。他看着杜十娘谨小慎微的模样,看她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将他的喜好记得分毫不差,看她努力学着辨识药材、熬煮羹汤,一切完美得无可挑剔。可这份“完美”背后,是如履薄冰的讨好。他开始怀疑,这份依赖里,究竟有多少是情,多少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她爱的,是他公孙青崖,还是他代表的“安稳”与“庇护”?他给她的,究竟是家,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冰,互相猜测,又都怕轻轻一触,便彻底碎裂。   直到那一日。   秋阳透过窗棂,在杜十娘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正低头缝一件小衣,手指灵巧地穿梭。公孙青崖从药房出来,目光无意扫过她,忽然定住了。   不是容貌,不是姿态,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属于生命孕育初期独有的气韵变化。她周身流转的《小无相功》真气里,悄然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的、全新的生机波动,像平静湖面下悄然萌发的一粒莲子。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杜十娘抬头,见他神色有异,心头莫名一慌,针尖差点刺到手。   “十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伸手轻轻按在她腕间,“别动。”   指尖下,脉搏跳动中,那一点微弱的、却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搏动,清晰无误。   时间仿佛静止了。杜十娘看着他骤然深沉的眼眸,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击中了她。她脸色“唰”地白了,手中的针线箩筐“哐当”掉在地上。   “老、老爷……”她声音发抖,带着巨大的惶恐,而非惊喜,“这孩子……要……还是不要?”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公孙青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寒冬的深潭。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静静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深藏的恐惧。   “十娘,”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这么些时日,同床共枕,朝夕相对……你还是不信我?”   杜十娘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刺得浑身发冷,慌忙摇头,眼泪已经涌了上来:“不,老爷,我信!我信你的!我只是……只是怕……”怕这福分太薄,怕这美梦易醒,怕自己终究不配。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屋内死寂。只有秋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良久,公孙青崖肩膀一垮,所有的冷意化作一声极深的、疲惫的叹息。他上前一步,将浑身僵硬的杜十娘轻轻拥入怀中。怀抱起初有些僵硬,随即慢慢收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颤抖。   “告诉我,”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奈的妥协,“需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信,我对你,是真心实意,并非施舍,亦非权宜?”   杜十娘伏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浸湿了他的青衫。她想说“你去考个功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你的污点”,想说“你当众娶我,给我名分”,想说“你发誓永远不嫌弃我的过去”……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敢吐露。她知道,有些口不能开,一旦开了,便是贪婪,便是得寸进尺,便会将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推远。   “难道……”公孙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意,“也要我去那污泥里滚一遭,变得和你‘一样’,你才觉得平等,才觉得可信?”   “不!”杜十娘猛地抬头,满脸泪痕,“老爷,是我不配……是我出身卑贱,心思龌龊,总拿小人之心度你……”她语无伦次,自我贬低到了尘埃里。   公孙青崖看着她卑微惊惶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不被信任而生的恼怒,忽然就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取代了。他想起聂小倩,想起她当年在“恶”面前,哭着选择抛弃自己时,是不是也这般惶恐、这般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一个拖累的孩子?有些人,似乎一生都被“不配得感”追逐,无论给予她们什么,她们的第一反应都是退缩和怀疑。   “罢了。”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尽温柔,“你现在有孕在身,你最大。从今往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杜十娘怔住了,忘了哭。她看着眼前男人认真(甚至有些笨拙)哄她的样子,心口被一股巨大的酸涩暖流狠狠冲撞。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最终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李甲是扎在心上的刺,而她自己前世的悲剧,则是锁住心魂的枷锁。她太清楚了,像她这样的人,能得一处屋檐遮风避雨,已是侥幸,怎敢再奢望纯粹无瑕的“爱”?   公孙青崖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爱或不爱”的纠结,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重要的是,她在怀里,她腹中有他的骨血,他们是一个即将完整的“家”。   “我把药铺关了。”他做出决定,声音平静而坚定,“以后我在家陪你。饭我来做,衣我来洗,你只需安心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杜十娘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却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她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问:“老爷……那……我能继续……修那个仙吗?我是说,练功……”   公孙青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底的阴霾散开些许:“当然可以。只是修仙之路清苦寂寞,日后你可别嫌无聊。”   “不嫌!绝不嫌!”杜十娘连忙保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转瞬又被忧色覆盖——他这般迁就,是因为孩子吧?   这一日后,青崖堂悄然歇业。   公孙青崖将前堂药柜仔细锁好,真的搬回了后院。他洗手做羹汤,学着浆洗衣衫,笨拙却认真地履行着承诺。杜十娘的孕吐有些厉害,他便翻遍医书,调整药膳,夜里她腿抽筋,他醒来为她揉按,没有一丝不耐。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爱。他们的开始混杂着算计、怜悯与各取所需,像两株各有伤痕的植物,在寒冬里被迫依偎取暖。日子久了,是依偎成了习惯,还是习惯滋生了依恋?他分不清,也懒得去分。爱这个字,太沉重,也太虚幻。不如眼前一碗温热的汤,夜里一床暖和的被,来得实在。   杜十娘却陷入了更深的忐忑。她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料,心里的窟窿却似乎更大了。她越发觉得,这一切温情都建立在腹中这块肉上。是因有了孩子,他才如此。那她之前的陪伴、付出、乃至那一夜的主动,又算什么?更像是……一场成功的投资?这个念头让她在温暖中感到刺骨的卑微。   日复一日,在公孙青崖沉默却周全的守护里,杜十娘似乎也朦胧地悟了。他们之间,或许本就没有话本里那种惊天动地、纯粹无垢的爱情。有的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命运的寒风里偶然相遇,彼此靠近,互相舔舐伤口,分享一点点体温。说爱,太累了,也太假了。像刻意给这朴素的相依,披上一件华而不实的外袍。   但是,管他呢。   不管是因为孩子,因为责任,还是因为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只要他肯日日陪在身边,肯为她洗手作羹汤,肯在她噩梦惊醒时将她搂紧……杜十娘便觉得,这一生颠沛流离,至此,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再求其他。   直到那一日,公孙青崖提着菜篮从市集回来,面色沉凝如水。   他在茶肆听到了一段新鲜热乎、细节血腥的传闻,关于城外山中的兰若寺。   市集,茶肆。   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周围的听客或掩口惊呼,或摇头叹息。   “……惨呐!听说那庙里的和尚,脑袋被砍得滚了一地,佛堂的血积了半寸厚!”   “何止和尚!崔家送灵柩去停厝的那十几口人,连带镖师仆役,一个没跑出来!”   公孙青崖提着菜篮,脚步在茶肆外顿住。兰若寺?他凝神细听。   “最毒还是那姓张的秀才!”一个满脸麻子的商人拍着桌子,“崔家小姐多好的人儿,扶灵回乡,暂居寺里,竟被他花言巧语骗了身子!搞大了肚子!”   “张秀才?可是那个说要上京赶考、留给崔小姐一首定情诗的那个?”有人问。   “就是他!诗写得倒是缠绵,说什么‘金榜题名日,凤冠霞帔时’,呸!转身就没了影儿!可怜崔小姐珠胎暗结,只能拼命遮掩,裙子束得紧紧的……”   “山匪又是怎么回事?”   “嗨!流窜过来的一股悍匪,听说兰若寺停了富贵人家的灵柩,还有女眷,就动了心思!围了寺庙,逼着交钱交人!”麻脸商人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悚然,“那帮秃驴,平时吃斋念佛,大难临头,竟把怀了身孕的崔小姐推了出去,想糊弄山匪!”   “啊呀!这……”   “山匪头子一见是个大肚子的,当场就炸了!觉得被糊弄,更是暴怒……听说,那崔小姐被拖出去时,还死死护着肚子,喊着‘张郎救我’……哪还有什么张郎?”   茶肆里一片唏嘘。   “后来呢?”   “后来?血洗了呗。和尚、崔家人、镖师……全杀了。寺庙也被一把火烧了大半。”麻脸商人啜了口冷茶,“那帮天杀的山匪临走时,还把崔小姐的尸首……咳,扔进了寺后那口据说闹鬼的古井里。说是‘让你们和尚超度个够’!”   有人忽然神秘道:“我听说……那之后,路过兰若寺的人,晚上总能听见女人哭声,还有婴儿的呜咽……寺里那棵老槐树,枯死多年了,这场事后,反而抽了几根血红色的新枝,邪门得很!”   “那张生呢?就没事了?”   “人家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另一人嗤笑,“在京城攀上了高枝,据说快要娶某位大人的千金了。谁还记得荒山破庙里,还有个为他而死的崔莺莺?”   公孙青崖站在门外,秋阳照在身上,却觉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