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175章化蝶篇

  小青来得匆匆,去得也利索。   走时,她那个看似小巧的青色锦囊,竟装走了小半间药房的珍稀药材。公孙青崖看着她手法娴熟地将几株百年灵芝、雪参塞进囊中,还顺手拈走一匣子他刚配好的“养元丹”,气得脸色发青,却终究没伸手去拦。   杜十娘倚在门边,用袖口掩着嘴,肩膀轻轻颤动。她极少见公孙青崖这般生动的气恼模样——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漠然,而是活生生的人被无赖亲人打劫后的、带着温度的懊恼。   “走吧,外头风大,进屋。”公孙青崖平复了下呼吸,转身道。   “嗯。”杜十娘应着,悄悄抬眼观察他的侧脸。小青这一闹,似乎无意间撞开了某道紧锁的门。他眼中那层惯有的、冷眼旁观的薄冰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更真实、也更柔软的情绪。   或许,当“抛弃他的生母”与“虽不靠谱却为他拼过命的养母”同时摆在面前,那份积压已久的、对“母亲”角色的愤懑与不解,反而找到了一个宣泄与理解的出口。有些人天生怯懦,遇事只想逃避,一生浑噩;而有些人,看似荒诞不羁,却能在关键时刻迸发出惊人的勇气与决断。   回到温暖的内室,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公孙青崖忽然握住杜十娘微凉的手。他知她心中始终悬着一根刺——出身风尘,半生飘零,最怕便是再次被弃如敝屣。聂小倩的阴影,又何尝不是她内心恐惧的映照?   “明日开始,我正式教你辨识药性,研习医理。”他声音比往常温和许多,“家里也该添些人手了。去请两个可靠本分的丫鬟仆妇,照料起居,洒扫烹炊。那些琐碎活计,便交给她们。”   公孙青崖不缺钱,杜十娘离京时更是将积蓄大半带出,两人都非拮据之人。先前不请人,是公孙青崖怕麻烦,更习惯清净。如今他却改了念头——他想让她从那些操劳中解脱出来,跟着他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将身子养得好好的。   “老爷,”杜十娘有些迟疑,“人多口杂,咱们的来历……”   “无妨。”他紧了紧她的手,“寻常仆役,瞧不出什么。即便偶有流言,也传不到该听的人耳中。”   杜十娘这才安心点头,心中漾开一片暖意。他肯为她思虑至此,便是将她真正纳入了“家”的范畴。   ---   冬雪消融,又是一年春草绿。   若虚大师的信在这时送到。信纸微皱,透着远行的风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信中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终究没能渡过“人劫”。公孙青崖原以为“人劫”是外来的追杀或迫害,却不想,这劫竟是从至亲骨血中生出的毒藤。   梁山伯的母亲病重,缠绵病榻之际,郁结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她恨儿子痴迷情爱,抛家舍业;恨他懦弱无能,使梁家门庭衰微;恨他远走他乡,留她孤老无依。这怨恨如附骨之疽,夜夜入梦,啃噬着梁山伯的心神。他日渐憔悴,最终跪在祝英台面前,求她好好活下去,自己则决意返乡,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求得宽恕,也盼母亲能因他归来而生出一线生机。   然而,梁母的恨意已如潮水,岂是几句忏悔能平?她不肯饮药,不肯进食,只用那双枯槁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直到梁山伯在极致的愧疚与绝望中,选择以命相抵——他服下了为母亲准备的、本用以镇痛安神的毒草。   梁山伯身死,却引来了更大的风波。他的出现惊动了祝老爷,祝家暗中派出了追查的人手。若虚大师只得带着悲痛欲绝的祝英台,再次仓促迁徙,这封信,便是临别之言。   至于“地劫”,信末寥寥数语带过:三人曾遇山洪暴发,若虚以佛法相抗,虽护得二人周全,却因泄了天机,致使洪水改道,淹没了下游一处无辜村落,伤亡甚重。此亦为劫。   公孙青崖放下信纸,久久无言。原来“人劫”可以如此诛心,“地劫”亦可这般无奈。他不由想起被白素贞带走的聂小倩——她的地劫与人劫,又会是何等光景?思虑直至日暮,仍无头绪。   恰在此时,前堂传来人声。   两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相携而入。走在前面的面色微白,轻咳着:“大夫,小生前几日苦读偶感风寒,劳烦诊治。”   公孙青崖抬眼看去,觉得两人相貌隐约有些眼熟。   那两名书生看清他面容,却是浑身一震,慌忙躬身作揖:   “学生李甲,见过探花郎!”   “学生张生,见过探花郎!”   杜十娘闻声从内室掀帘而出,想看看是何人。她今日只绾了家常髻,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未施脂粉,却因修炼《小无相功》而容光慑人。   李甲与张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瞬间呆住,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那惊艳底下,又浮起一丝了然的、混杂着惋惜与轻蔑的神色——原来这便是让探花郎辞官的风尘佳人,果然绝色,可惜了出身。   那目光如针,轻轻刺了杜十娘一下。她脸色微白,慌乱地垂下眼帘,转身退回了帘后,指尖微微发抖。有些印记,似乎永远洗不脱。   公孙青崖眉头蹙起,已然认出来人——李甲,杜十娘命中原本的劫数;张生,《西厢记》里与崔莺莺夜会的书生。不想这两人竟搅到了一处。   “看病便看病,”他声音冷了几分,“此处只有坐堂大夫,并无什么探花郎。”   张生机灵,见势不妙,连忙拉扯李甲衣袖示意离开。李甲却恍若未闻,怔怔望着杜十娘消失的帘幕方向,魂仿佛已被勾走大半,被张生半拖半拽才弄出了药铺。   三日后,公孙青崖出诊未归。   李甲觑准时机,再次溜进青崖堂,口称复诊。   杜十娘从内室见他进来,心头一跳。李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痴迷,让她在女子虚荣心下闪过一丝微末得意,旋即被更大的恐慌淹没。她佯装未见,径自躲入内堂,闭门不出。   李甲在外徘徊良久,怅然若失,最终将一封书信从门缝塞入,方才离去。   杜十娘捡起信,展开。满纸滚烫辞藻,诉尽倾慕相思,誓要救她出“火坑”,许她锦绣前程。她指尖发颤,心头乱跳,说不清是怒是慌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一咬牙,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作灰烬。   第二日,更荒唐的事来了。   一副卷轴从院墙外抛入,恰好落在洒扫的丫鬟脚边。丫鬟好奇展开,惊呼一声——画上美人凭栏远眺,眉目宛然,正是杜十娘!虽笔法不算顶尖,但神韵抓得极准。   杜十娘看着画中自己,心中那点隐秘的虚荣再次被勾起,随即是更深的恼怒与不安。她再次将画卷投入火盆,火焰吞没纸上容颜时,她犹豫了——该告诉青崖吗?说了,他会不会疑心?不说……心底却又隐隐盼着他自己能察觉,能为她吃上一丝半点的醋。   接连几日,李甲阴魂不散。   杜十娘去集市,他能“偶遇”;她在后院晾衣,他能隔着墙吟诗。这日,他竟趁前堂无人,闪身进了内院通道。   “李公子,请自重!我已嫁与公孙大夫为妻!”杜十娘后退一步,色厉内荏。   “十娘!”李甲双眼发红,上前一步,“我是真心悦你!比那公孙青崖好上千百倍!他让你抛头露面,操持贱业,分明是沽名钓誉,并非真心待你!跟我去京城,待我金榜题名,必以正妻之礼相待,让你做风风光光的官夫人!”   “休得胡言!你若再纠缠,我便告诉我家夫君,定让你后悔莫及!”杜十娘气得浑身发抖。   李甲已被执念冲昏头脑,竟伸手欲抓她手腕。杜十娘下意识运起《小无相功》,一掌拍出!她从未与人动手,不知轻重,这一掌含怒而发,几乎用了全力。   “噗——”李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口喷鲜血,面如金纸,竟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杜十娘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查看,手忙脚乱地试图点穴止血。李甲却趁机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嘴角溢血,眼神却亮得骇人:“十娘……你心里有我……我知道……你不爱他……跟我走……”   恰在此时,脚步声急响。   公孙青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他一眼便看见李甲抓着杜十娘的手,两人靠得极近,杜十娘衣衫微乱,李甲口鼻染血,场面暧昧又狼狈。   公孙青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似有寒冰凝结。   杜十娘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甩开李甲,见他目光冰冷,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慌乱、恐惧、委屈、还有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涌上心头——既然解释不清,那就证明给他看!   她眼神一厉,掌风再起,竟是朝着李甲的天灵盖拍去!她要杀了这祸根,以死明志!   “十娘!住手!”公孙青崖身影一闪,已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相公!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他纠缠于我!”杜十娘急声道,眼泪已涌了上来。   地上,李甲却回光返照般嘶声喊道:“十娘!你不爱他!他也不爱你!跟我走!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公孙青崖眼神更冷,不再看李甲,只对杜十娘低喝:“冷静!”随即转身,一指轻点李甲眉心,先以真气护住其心脉,止住内出血,又以精妙手法接续其被震断的肋骨。动作快如闪电,却又举重若轻。最后,他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混沌光芒,按在李甲太阳穴片刻——双全手,修改记忆。   做完这一切,他像拎破布袋般将昏迷的李甲提起,走出院门,随意丢在巷口角落。   回到院内,杜十娘仍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泪痕未干,等着他的审判或安慰。   公孙青崖看着她惊惶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场面引发的冷怒渐渐散去,化为一声叹息。他示意浑身僵硬的杜十娘坐下,又为她倒了杯热茶。   “稍安勿躁,”他语气平静下来,“今晚,我给你讲个故事。”   是夜,烛火摇曳。公孙青崖用平淡的语调,讲述了一个名叫杜十娘的风尘女子,如何遇人不淑,如何沉宝投江,如何香消玉殒。   他讲的不是眼前人,却字字句句,都凿在杜十娘的心上。她仿佛透过他的讲述,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自己那绝望而刚烈的终局。   故事讲完,屋内久久寂静。   杜十娘怔怔地坐着,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随即,压抑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越来越响,最终化为嚎啕痛哭。那哭声里,有后怕,有庆幸,有对命运弄人的悲愤,更有对眼前人那份不动声色却深沉如海的回护与接纳,所产生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情潮。   她哭了一夜,仿佛要将两辈子的委屈、恐惧与感激,都哭尽一般。   公孙青崖没有劝,只是静静陪在一旁,偶尔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窗外,月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