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除夕。
杜十娘早早备好了年货,鸡鸭鱼肉,各色糕点,将小小厅堂布置得红火喜庆。傍晚,她摆满一桌酒菜,温好黄酒,等公孙青崖出诊归来。
门轴轻响,她欣喜回头,却见桌边已坐了一人。
是个青衣女子,正捏着一只烧鸡腿,吃得毫不客气。听见动静,她扭过头来,嘴上还油亮亮的,一双眸子却灵动逼人,上下打量着杜十娘。
“你就是那个……让我家小青崖连探花都不要了,也要带回身边的杜十娘?”她挑眉,语气饶有兴味,“唔,模样是不错。”
杜十娘心中一凛,暗自运转真气,沉声问:“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民宅?”
女子噗嗤一笑,丢开鸡骨,随手擦了擦嘴:“我?你该跟青崖一样,叫我——”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恶作剧般的光,“娘亲。”
杜十娘脑中“嗡”地一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这女子容貌娇艳如少女,神态恣意洒脱,语气却这般理所当然?
恰在此时,公孙青崖推门而入。他一眼看见桌边的青衣女子,身形微顿,竟下意识想转身退走。
“小青崖!”女子声音清脆带笑,“看见娘亲也不招呼?忘了是谁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的啦?”
公孙青崖背影僵住,半晌,无奈转身,规规矩矩揖了一礼:“……孩儿见过娘亲。”
小青得意地朝杜十娘扬了扬下巴,眼神分明在说:该你了。
杜十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福身行礼:“十娘……见过娘亲。”
“这还差不多。”小青满意地拍拍手,又拎起酒壶自斟一杯,“人们都说,过年要阖家团圆。我去寻姐姐,她倒好,身边跟着个叫聂小倩的小丫头,还说是你上辈子的娘?青崖,真的假的?”
“……是。”
“好啊!”小青放下酒杯,似嗔似笑,“你这是有了‘小娘’,就忘了亲娘?白疼你了!”
公孙青崖揉了揉眉心:“娘亲,当初是您把我‘扔’进书院的。”
“那不是为你好?”小青理直气壮,“我还指望当个探花郎的娘,风光风光呢!你倒好,官帽还没捂热就辞了——听说,还是为了个花魁?”她目光戏谑地扫向杜十娘。
公孙青崖无言。这市井传言,倒是颇合世人猎奇的口味。
“你中了探花,为何不来找我?”小青忽又凑近,语气不满。
“娘亲云游四方,踪迹不定,孩儿如何寻得?”
“寻不得就不寻了?”她瞪眼。
“……是孩儿之过。”
“知错就好。”小青重新坐下,翘起腿,开始数条件,“你给你那‘小娘’尽孝,我也不能亏了。以后,一日三次问安,餐餐要有鱼有肉,偶尔还得来点鲜活的鼠雀蚊虫打打牙祭。每月孝敬一株上品灵草。你可答应?”
公孙青崖额角微跳:“娘……您去别处云游,岂不更自在?”
“好哇!”小青立刻柳眉倒竖,作势欲起,“儿子嫌弃娘了?我可是一感应到你重伤初愈,千里迢迢赶来的!你这不孝子,我非得让满天神佛都知道不可!”
见她又要开始耍赖,公孙青崖只得叹气:“……孩儿遵命便是。”
“这才对嘛!”小青瞬间转怒为喜,拍了拍身边座位,“来,坐下。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烛火摇曳,映着一桌菜肴,和“一家三口”微妙的气氛。公孙青崖执筷时,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怅惘——那个他血缘上的父亲法海,此刻又在何处?可还能听见人间除夕的隐约爆竹声?
这顿年夜饭,注定吃得百味杂陈。
第二日,小青装模作样地给公孙青崖和杜十娘塞了红包,布囊倒是讲究的云锦,可里头只各装了一枚温润的古铜钱,看着像刚从哪个河底捞上来的。公孙青崖捏着铜钱,摇头失笑。杜十娘却郑重接下,心中疑虑重重——这婆婆行事,当真莫测。
“别琢磨啦,喝酒!”小青已自顾自拍开一坛黄泥封的老酒,酒香霎时溢了满屋。
“婆婆,眼下还是白天……”杜十娘轻声提醒。
“正因是白昼才该喝!”小青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夜里喝醉了倒头便睡,有何意趣?要的便是这微醺时,看日头都暖融融的懒散劲儿!”她已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将酒坛往杜十娘面前一推,“十娘,来,陪婆婆喝。青崖不准拦!”
杜十娘望向公孙青崖,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才迟疑着捧起酒碗,浅浅啜饮。酒液醇厚,带着陈年的辛辣与回甘。
三碗下肚,小青的话匣子便锁不住了。
她絮絮叨叨,讲公孙青崖这条“小蛇”幼时差点被淹死,被她一尾巴救回;讲他明明该盘在月下修炼,却学人睡床榻,还得盖锦被,不然便整夜不安生地扭动;讲他被人抓去炼丹,命悬一线,她去求了法海。
“……那秃驴,”她嗤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痛楚,“背对着我,像尊泥塑。我跪在冷冰冰的地上,求他……”她顿了顿,猛灌一口酒,声音含糊下去,“……总之,孩子活下来了。其他的,都他娘的乱了套。”
她颠来倒去,讲情深似海的姐妹如何渐行渐远,形同陌路;讲那大和尚定力如何不堪,动了凡心,却又比谁都狠绝;讲到后来,语声渐低,终至无声,只望着跳跃的烛火发愣。
夜深,酒坛见底。小青身形晃了晃,忽地化作一道青光,原地只剩一条通体碧青、鳞片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光的小蛇,懒洋洋地游进客房,盘在枕上不动了。
杜十娘僵在原地,手中酒碗“哐当”落在桌上。她早知白素贞与小青非是凡人,却未料想竟是……蛇妖。
“别发愣了,”公孙青崖的声音将她惊醒,“收拾一下,歇息吧。”
“……相公,”杜十娘声音发干,转头看他,“你……你也是……”
“算半条吧。”公孙青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娘亲是蛇妖,生父……算是佛门中人,却有大蟒蛇神血脉,故而血脉里蛇性重些。”
杜十娘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自处。
“晚上,”他忽而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笑的调侃,“若你好奇,我给你看看‘真身’?”
这话如同春日里化开最后一道冰封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她心中那道因聂小倩而生的细微裂痕。杜十娘脸一热,嗔怪地瞪他一眼,那忐忑与惶惑,竟奇异地被这亲昵的戏言冲淡了大半。她不再言语,只默默与他一同收拾起满桌狼藉的杯盘,烛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第二日,暖阳高照。
小青又恢复了人形,懒洋洋倚在院中藤椅上晒太阳,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壶,还有几株被啃了一半、灵气已失的名贵药材。
公孙青崖从药房出来,一眼看见,额角青筋跳了跳:“娘!那是我留着配‘清心散’的玉髓芝!”
“小气!”小青眼皮都不抬,舔舔嘴角,“味道尚可,就是老了点,纤维粗。下回找点嫩的啊。”
杜十娘在一旁瞧着公孙青崖那副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反倒觉得他比平日里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样子,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午后,小青扯着杜十娘闲聊。
“十娘,你说,”她没头没脑地问,“姐姐为何恼我?法海那秃驴……到底有没有半点情意?……”她顿了顿,眉头紧锁,“还有那许仙,窝窝囊囊一辈子,你说他究竟是好人,还是祸根?”
这些问题,她似乎憋了许久,问得急切又茫然。杜十娘心下明了,这位“婆婆”纵然道行高深,活得长长久久,于这情字一关,却仍是懵懂困顿的局中人。她放下手中针线,温言细语,将自己半生风尘里看透的男女百态、人心曲折,揉碎了,慢慢讲给她听。不谈对错,只论因果与人心幽微。
小青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末了长叹一声:“你们人啊,心思真弯弯绕绕。我们蛇类,喜欢便缠上去,讨厌便一口咬死,干脆多了。”
杜十娘只是微笑。
是夜,卧房内。
杜十娘依在公孙青崖肩头,忽而轻声问:“青崖,这世上……当真有神仙么?”
“有啊。”公孙青崖合上手中书卷,“许仕林便是。你见过的。”
杜十娘一怔,随即失笑:“你说状元郎?世人道他文曲星下凡,不过赞誉之词罢了。”
“他确是文曲星君一缕分神转世。”公孙青崖语气平淡。
杜十娘笑容僵在脸上,呆了半晌,才喃喃道:“……竟是真的?”细想那许公子风采气度,又觉合该如此。
“那……那位慈航普渡大师,也是神仙?”
“他?”公孙青崖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是条修炼千年的蜈蚣精,披了张佛皮罢了。与我们并非一路。”
杜十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世间……竟有这么多妖魔鬼怪?”
“倒也不算多。”公孙青崖揽住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只是你如今跟着我,便容易撞见这些‘不一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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