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贡院龙门开。 许仕林、公孙青崖、梁山伯随着人流踏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号舍。 三天三夜,狭小如笼,烛光昏黄,笔墨与汗水、期望与恐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公孙青崖提笔时,心中无甚波澜。他写的不是锦绣文章,更像是一份冷静的观察报告,分析时弊,条理清晰,却没什么“忠君爱国”的热血,也缺乏“致君尧舜”的激情,通篇透着一股抽离的冷静。 许仕林则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文章气象开阔,立意高远,隐隐有金石之声。 梁山伯中规中矩,但胜在扎实恳切,字里行间能见其苦心与志向。 三场考毕,龙门再开时,学子们涌出,面色各异。 公孙青崖第一个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倒不是累的,是里面气味实在太浊。他径直回了百花胡同,不是去百花苑,而是去了相熟的一个小澡堂,彻底将自己泡洗干净,换上一身干净布衣,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当他再次走进百花苑时,姑娘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公孙公子!考得如何?可能金榜题名?” “公子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定能高中!” “中了状元,可还记得我们姐妹?” 公孙青崖被香风包围,有些无奈,笑道:“有没有名次,与在此饮酒听曲,有何干系?” 众女皆笑。花魁杜十娘今日穿着素雅了许多,越众而出,眼中含着复杂的关切,语气却尽量轻松:“公孙公子倒是豁达。只是考完便来此,不怕那些御史言官参你一本,说你行为放荡,有辱斯文?” 公孙青崖从经过的丫鬟托盘里取过一杯酒,仰头饮尽,笑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斯文为何物?在何处不是修行?” 笑声更响。杜十娘看着他洒脱的模样,眼神越发幽深。 又三日后,黎明。 百花胡同尚在沉睡,急促的马蹄声和嘹亮的锣鼓声骤然撕破宁静。 “捷报——!” “恭喜会稽府公孙青崖老爷,高中甲辰科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探花郎——!” 报喜的差役嗓门洪亮,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胡同里回荡,惊起无数飞鸟,也惊醒了整条街。 百花苑的大门猛地被撞开,老鸨衣衫不整地跑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紧接着,各楼各院的窗户纷纷推开,睡眼惺忪的女子们探出头来,待听清那“探花郎”三个字和“公孙青崖”的名字时,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喧哗。 “是公孙公子!公孙公子中了探花!” “天啊!探花郎!我们胡同出了个探花郎!” “快!快去看看!” 整条百花胡同沸腾了。龟公、仆妇、丫鬟、姑娘们,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涌了出来,朝着百花苑汇聚。那些曾受过公孙青崖诊治的女子,更是激动得泪流满面,仿佛是自己家的兄弟子侄高中了一般。 公孙青崖昨夜睡在杂物房隔壁临时收拾出的小间里。他被外面的喧嚣吵醒,刚披衣起身,门就被撞开了,老鸨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语无伦次:“公子!不,老爷!探花老爷!您中了!探花!快,快换衣裳,官差等着呢!” 他被众人簇拥着,换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略显宽大的锦袍,戴上插着金花的帽子,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出了百花苑。 门外,报喜的官差、看热闹的民众、欢呼的胡同邻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红包像雨点一样塞到官差和随行人员手中,欢笑声、祝贺声震耳欲聋。 公孙青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那匹披红挂彩的官马——整条百花胡同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探花郎!探花郎!” “公孙公子!好样的!” “百花胡同沾您的喜气啊!” 楼窗全部洞开,鲜花、香帕、甚至珠钗首饰,如雨点般抛洒下来。那些平日里被轻贱的女子们,此刻毫不顾忌地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挥手,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纯粹的喜悦。 队伍缓缓移动。路两旁,许多受过他恩惠的龟公、仆妇,甚至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自发地跪了下来,不是出于对权贵的畏惧,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与祝福。 这是京城从未有过的奇景:新科探花的夸官游街队伍,在烟花巷中受到了最热烈、最质朴的欢迎。没有矜持的观望,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劫后余生般的感激和扬眉吐气的欢腾。 队伍行至御街主干道,与状元、榜眼的队伍汇合。 许仕林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大红状元袍,帽插宫花,俊朗清华,顾盼生辉,真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看到公孙青崖,眼中闪过由衷的笑意,微微昂首,用口型说道:“叫哥哥。” 公孙青崖在马上拱手,笑容灿烂,声音清朗:“恭喜状元郎哥哥!” 许仕林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状元与探花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远处,梁山伯也在进士队伍中,望着前方那两位挚友鲜衣怒马的背影,心中既替他们高兴,又涌起无限豪情与希望——他们做到了,自己也在榜上!回去,就能挺直腰板,去祝家提亲了! 游街队伍远去,锣鼓喧嚣渐息。 百花苑内,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后,骤然迸发出更大的激动。 杜十娘站在自己华丽的闺房窗前,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胡同,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帕,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血液奔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个男人,真的做到了。探花郎。一步登天。 而她,只是一个青楼花魁。云泥之别。 可正因如此,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够触碰那云端的机会。错过了,便永远沉沦在这泥淖之中,直至红颜枯骨,无人记取。 一股混合着极致渴望、绝望挣扎、以及破釜沉舟勇气的热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她猛地转身,对贴身丫鬟十两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 “十两,去告诉外面的姐妹,还有妈妈……我怀孕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孩子,是公孙青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