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将竹叶染成墨绿的剪影。溪水淙淙,流淌着碎银般的月光。
一条通体碧青、鳞片在幽暗中流转着莹莹光泽的大蛇,正慵懒地蜿蜒过溪涧中的卵石。她时而昂首吞吐月华,时而将修长的尾尖浸入冰凉的溪水,搅起一簇簇细碎的水花。
玩心忽起,她蛇尾一卷,一道清亮的溪水如匹练般扬起,精准地泼向林间小径上一个埋头赶路的樵夫。
“哎哟!哪来的水?!”樵夫被淋了个透心凉,惊慌四顾,只见竹影森森,溪声呜咽,哪有什么人影?他吓得魂飞魄散,柴担也不要了,连滚爬跑地消失在暮色深处。
青蛇吐出分叉的信子,发出一阵少女般清脆悦耳、却只有山林精怪能懂的“咯咯”笑声。她正得意,忽见上游漂来一团小小的、青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随波逐流,时沉时浮,眼看就要被卷入一处湍急的漩涡。
“嗯?”青蛇歪了歪巨大的头颅,尾巴闪电般探出,轻轻一勾,便将那团东西从水中捞起。
入手冰凉滑腻,竟是一条不过尺许长、通体青黑、鳞片黯淡无光的小蛇。它双眼紧闭,身子软绵绵地耷拉着,肚皮微微鼓胀,显然是呛了水。
“嗤——”青蛇凑近,信子几乎触到对方冰冷的脸颊,“你这小废物,居然差点被淹死?你娘亲没教过你怎么游水吗?真是丢尽咱们蛇类的脸面。”
那小蛇被她尾巴卷着,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清水,这才艰难地睁开眼。那是一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沧桑感的竖瞳,与它稚嫩弱小的身躯格格不入。
它似乎愣了愣,看了看眼前放大的、碧青色的蛇瞳,又环顾了一下周遭全然陌生的竹林夜色,最后,竟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书卷气的腔调,传递出微弱的意念:
“多……多谢前辈搭救。晚辈……铭感五内。”
青蛇:“???”
她松开尾巴,让小蛇跌在湿润的草地上,自己则好奇地绕着他转了一圈。“说话怎么酸溜溜的,跟那些迂腐书生一个调调?你该不会是被人养在家里的‘家蛇’,从来没下过水吧?”
小蛇——公孙青崖挣扎着盘起身子,意识还有些恍惚。穿越时空的眩晕尚未完全褪去,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只有最本能的恐惧和对“水”的糟糕体验。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传递意念:“会……会游一些。只是没在这般湍急的河里试过,低估了水力。”
“哈!”青蛇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巨大的头颅凑近,碧绿的竖瞳里满是戏谑,“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渡河?也罢,看在你我同是青蛇一脉(她自动忽略了对方青黑的颜色),又这么呆头呆脑的份上,姐姐我发发善心,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保你在这片地界平平安安,如何?”
“……多谢姐姐。”公孙青崖从善如流。眼下他力量全无,形同凡蛇,有个看起来道行不浅的“本地妖”愿意罩着,简直是求之不得。
青蛇满意地晃了晃脑袋,周身泛起朦胧的青光。光芒敛去时,原地已站着一位身着青衣、身段窈窕、眉目灵动娇俏的少女。她弯腰,素手一捞,将还在发懵的小青蛇拎起,看也不看,顺手就塞进了自己胸前微微敞开的衣襟里。
“走了,带你去见我姐姐!”
公孙青崖:“!!!”
冰凉的鳞片骤然陷入一片温暖、柔软且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所在,他整条蛇都僵住了。前世今生的记忆里,何曾有过如此……尴尬又奇特的处境?
“别乱动,”青衣少女——小青拍了拍衣襟,浑不在意,“凉飕飕的,老实待着。”
“姐、姐姐……”公孙青崖的意念都有些不稳了,“此处……甚滑,能否……换个地方安身?”
“哟?”小青挑眉,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嗤笑一声,“小家伙还知道害羞?”
“非是害羞……”公孙青崖努力让意念显得平静,“实是姐姐胸怀……不甚宽广,晚辈恐跌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只微凉的手探入衣襟,将他捏了出来,提到与那双骤然眯起的、危险的美眸平齐的高度。
“原来……”小青皮笑肉不笑地,指尖轻轻掐住他七寸附近(并未用力),“是皮痒了,想松松筋骨?”
“姐姐饶命!”公孙青崖立刻认怂,意念传递得又快又急,“晚辈年幼无知,口不择言!”
“哼,现在知道怕了?”小青捏着他晃了晃,终是没真下狠手,又将他塞了回去,这次倒是用手虚虚拢着,“再废话,真把你丢回河里!”
公孙青崖识趣地闭紧了意念,老老实实盘成一团,只敢用最轻微的幅度,感受着这具鲜活身体传来的心跳与温度,以及……那与绿珠截然不同、却同样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这世界,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也麻烦得多。
---
就在一蛇一“蛇”玩闹间,天际忽然乌云汇聚,雷声隐隐。
“要下雨了,快走快走,找姐姐去!”小青足下生风,身影在竹林间轻盈穿梭。
很快,她们在另一片竹林的边缘,找到了白素贞。
白蛇并未化形,依旧保持着优雅修长的白蟒原身,隐匿在茂密的竹丛后,正静静地凝视着林外小径。
小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瓢泼大雨已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个衣衫褴褛、腹部高高隆起的农妇,正背着一捆比她人还要高大的柴薪,在泥泞中艰难跋涉。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柴捆沉重,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柴薪散落。
更糟糕的是,她忽然捂住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羊水破了,混着雨水在泥地上晕开。临盆在即!
冰雨无情,荒郊野岭,若无人相助,必定是一尸两命的惨剧。
白蛇眼中闪过挣扎。她修行千年,深知沾染凡人生产之事,易引血光污秽,于修行不利,更可能暴露妖气,引来麻烦。
然而,看着农妇在泥水中痛苦翻滚、绝望哀嚎的模样,那眼神里的慈悲终究压过了顾虑。
她不再犹豫,巨大的白蟒之躯游出竹林,妖力涌动。四周的翠竹仿佛活了过来,依着妖力的引导,纷纷弯折、交错,转眼间便在农妇上方搭起一个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的“竹棚”。
小青见状,也立刻上前,青衣飞舞,妖气散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倾盆大雨尽数挡在竹棚之外。
磅礴的妖气冲天而起,混合着生命诞生前的悸动与痛苦,在雨夜中格外醒目。
果然,不多时,一道白衣身影踏雨而来。那是个极年轻的僧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他手持禅杖,显然是被妖气惊动,前来查看。
然而,当他看清竹棚下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想象中妖魔害人的场景并未出现。两条气息不弱的大蛇,一条以身躯架起竹棚,一条以妖力遮蔽风雨,竟是在合力救助一个濒临生产的凡人农妇!
僧人的瞳孔剧烈收缩,持杖的手微微颤抖。他自幼受训,坚信“妖即是恶,见之必除”。可眼前这悖离认知的一幕,让他坚固的道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啊——!”农妇凄厉的惨叫拉回他的神智。
紧接着,一声响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穿透雨幕,响彻竹林。
新生命诞生了。
僧人看着竹棚下,农妇虚弱却带着泪光的笑容,看着那两条缓缓退开、并未伤害母子的蛇妖,又想起自己不久前,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一只在山中修炼、未曾害人的蜘蛛精镇压在佛亭下的往事……
“阿弥陀佛。”
他低诵佛号,声音干涩。再也无法面对眼前这颠覆他信念的景象,更无法面对自己心中翻腾的疑虑与动摇。他抬手,一道柔和的佛光驱散了周遭残留的寒意与湿气,随即,将腕上一串隐隐发烫的念珠褪下,轻轻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
这串佛珠,正是夺取那蜘蛛精的法器。此刻,它因主人心境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滚烫,其上的封印也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僧人不敢再看,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转身匆匆离去,白色的僧袍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他需要立刻返回禅房,稳住这骤然泛起波澜的心境。
雨渐渐小了。
白蛇与小青恢复了人形。白素贞一袭白衣,清丽绝俗;小青仍是那身灵动青衣。两人走到石头边,好奇地拾起那串犹带余温的佛珠。
“嘻嘻,救了人,还有报酬拿?”小青把玩着佛珠,触手温润,隐有佛力流转,“这和尚倒是有趣。姐姐,看来多行善事,果真有好报呢!”
白素贞接过佛珠,细看之下,眉头微蹙。她感应到珠内一丝微弱的妖气与佛力禁锢,轻叹一声:“这念珠……怕也是因果。也罢,暂且收着吧。”
唯有被小青重新揣回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公孙青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熟悉的雷峰塔轮廓在渐散的雨雾中隐现,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青衣少女与温婉白衣的女子,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青蛇……白蛇……法海……
还有这西湖,这雷峰塔……
他竟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情痴纠缠、爱恨炽烈、仙佛妖人界限模糊的,传说之地。
而他,一条力量尽失、记忆混沌的小青蛇,即将卷入这段千年传奇的核心。
“小呆蛇,发什么愣呢?”小青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雨停了,还不快走?姐姐说要带我们回洞府呢!”
白素贞也好奇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小青怀中那探头探脑的小青蛇身上。“妹妹,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小同类?模样倒是清秀,只是……”她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气息怎地如此奇怪?似蛇非蛇,似灵非灵……而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小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溪里捡的!差点淹死的笨家伙!我看他呆呆的,又是青蛇(她坚持认为),就捡回来养着玩儿了!姐姐你放心,绝对不是我的私生子!”
白素贞被她逗笑,摇了摇头,又深深看了公孙青崖一眼。那目光清澈却深邃,仿佛能看透皮囊,直抵灵魂。
公孙青崖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将意念收敛到最微末。
被看穿了吗?不,应该只是直觉上的熟悉感……毕竟,他灵魂深处,还残留着“蛇”的本源,以及……或许与这个世界,有着连他自己都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联系?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却也因这两道鲜活的身影,透出了别样的光华。
西湖的水汽氤氲上来,混合着雨后泥土与竹叶的清新。传奇,已然在他面前展开画卷。
而他这条意外来此的小青蛇,注定要成为这画卷中,一个无人预料却又不可或缺的墨点。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