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公孙青崖刚用过晚膳,一名丫鬟提着食盒退下,另一名唤作月桂的侍女在奉茶时,忽然低声道:“大小姐让奴婢传话:大凉山苦寒,慕容家水深,保重性命便是。”
公孙青崖接过茶盏,微微一笑:“代我谢过大姐关怀。”
月桂垂首,声音更轻:“大公子既已决意离去,不必再故作庸懦。示敌以弱,亦当欺之以方。”
“月桂,”公孙青崖忽抬眼,“你这是想给我当妾室?”
月桂颊生红晕——大小姐的确交代过,若有可能,便助独孤罗掌稳后宅。而前提,自是成为他的人。
“奴婢不敢奢望。”
“往后有话,直说便是。”公孙青崖抿了口茶,“我这人,什么话都听得进。”
“是。”
茶尽,公孙青崖独坐院中。明日便要启程,大凉山究竟是何光景?他只知那是横断山脉尽头,群山险恶,路险人悍,前世今生皆未踏足。
“大公子,家主有请。”
“带路。”
书房内,独孤善将一份地契文书并一枚私印推至他面前。
“此乃大凉山封地文书,及我在陇西商号的私印。每年分红自会送去,保你二人衣食无忧。”他抬眼,语气沉肃,“记住,安分守己,便是对伽罗、对独孤家最好的回护。”
公孙青崖收好物件,正色道:“家主放心,此去定当谨言慎行,不惹是非。”
“离了长安,旁人未必忌惮独孤氏之名。你好自为之。”
“谢家主提点。”
话至此,两人竟一时无言。
静默片刻,独孤善忽道:“你落水之事,非我授意。涉事之人,我已处置。”
“家主明鉴。”公孙青崖躬身,“此去大凉山,必不堕独孤氏声名。”
——他心中早有盘算:待武功恢复,便假死脱身,去寻那惊雁宫战神图录。既来此世,若不破碎虚空,岂非辜负这番机缘?
“去吧。”
三日后,车马离京。独孤伽罗送至长亭外,泪落如雨。
公孙青崖于心中默誓:此妹深情,此生必护。
一行车马辗转月余,终至封地。所谓城镇,不过山坳间一处破落村寨。中央那座石堡墙垣斑驳,便是他今后安身之所。
这封地位于北周与吐谷浑交界模糊之地,慕容家划一片,独孤家让一块,拼成个县邑大小的地盘,专用来安置两个家族眼中的“边缘人”。
此处并未深入大凉山腹地,只傍着小凉山余脉。地势崎岖,各族杂居——汉、藏、彝、苗混处,人口不足八千,散落山野。
公孙青崖带来三百护卫、二十仆从;慕容蕾那边则有一百护卫、十名仆妇、五十奴隶。
慕容家遣一老妇引他去见慕容蕾,商议婚仪。
踏入石屋,便见一白发女子静坐椅上。细看之下,发丝如冰晶剔透,肌肤透出淡淡绯色,面容小巧,唇色浅淡。她闭目垂首,闻脚步声入内,只指尖微颤。
一身棕褐皮裘将她裹得严实,周身透着寒气,宛如雪中精魅。
“姑爷,”老妇低声道,“慕容家之意,婚礼从简。山高路远,诸事不便。”
“可。独孤家亦无宾客,简办便是。”
“那封地政务……”
“月桂,”公孙青崖侧首,“你与嬷嬷商议。旧例如何,便循旧例。”
在他谋划中,首年当潜心练武、暗察形势;次年再图他计。
他走到慕容蕾面前。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旋即被冰封般的沉寂掩去。
“慕容蕾,”他温声道,“我是你未来夫君,独孤罗。容我看看你的眼睛,可好?”
老妇急道:“姑爷,蕾小姐怕生,眼疾不宜……”
“既为夫妻,何来忌讳?”公孙青崖语气转淡,“我既应下婚约,便不会反悔。”
老妇噤声。
他又向慕容蕾伸出手:“让我握握你的手。你也摸摸我的脸,记下我的模样——然后,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好吗?”
慕容蕾倏地将手缩回裘中,如受惊幼兽。
公孙青崖轻轻握住她手腕,将那只冰冷彻骨的手引至自己颊边。那寒意透骨,绝非寻常体寒。
慕容蕾指尖一颤,欲缩回,却被他稳稳握住。
“别怕。”他声音低缓,“我是你夫君,自会护你。纵世人皆弃你,我亦不离。”
慕容蕾指尖渐缓,小心翼翼抚过他眉骨、鼻梁、唇角,似要凭触觉铭刻他的形貌。
公孙青崖趁势探她脉息——脉象微弱几近于无,寒意如万载玄冰,任他输入真气皆如泥牛入海。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可好?”
闻“眼睛”二字,慕容蕾浑身一僵。
老妇欲言,却被月桂轻轻拦住。
公孙青崖双手拢住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愈柔:“让我看看,好么?慕容蕾……我的妻。”
她声音轻颤:“你会怕的。”
“我不怕。”他凝视她紧闭的眼睑,“信我。”
慕容蕾睫毛微动,缓缓睁目——灰蒙眼膜覆于眶内,无瞳无珠,恍若覆雪深潭。
公孙青崖眼底闪过惊异:这非是白内障,倒似……双重眼睑,内层未曾褪去?
“很美。”他忽然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慕容蕾浑身轻震。
“陪我出去走走?”他柔声问,“我扶着你。”
“我……不用扶。”她嗓音细弱,却带执拗。
“可我想抱着你。”
他牵她起身,展臂将她拥入怀中。娇小身躯冰凉轻颤,却未挣开。
“余事交由她们商议。”他揽着她向外行去,“我带你看看往后要住的地方。”
慕容蕾下意识瑟缩,却被他稳稳圈在臂弯。
“从今日起,你是我妻。”他贴在她耳畔,一字字道,“我会护着你——此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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