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28章神雕篇

  未容公孙青崖与阿乐坦喘息片刻,蒙哥的第二道急令已至——命他夤夜奔赴牧场,救治瘟马。   蒙古战线拉得太长,补给早已捉襟见肘。各方催逼物资的文书雪片般飞至,战马却死伤惨重。如今蒙哥要的,是公孙青崖将瘟马医好,让它们驮起物资,运往前线。   黑夜如墨,陌生的护卫举着火把,组成一条蜿蜒火蛇,“护送”着公孙青崖与阿乐坦疾行。那些护卫眼神冰冷如刀,浇灭了阿乐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天明时分抵达牧场,连片刻休憩都不容。   公孙青崖甫一现身,被强征至此的神医谷弟子们便蜂拥围上。他们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濒临崩溃的希冀——这些日子,屠刀就悬在头顶,逼他们做那不可能之事。   “师傅……”有人哽咽。   公孙青崖下马,即刻查验马瘟。片刻后,他勃然色变:“谁将瘟马混养?!岂不知此乃催命之举?!我往日所授,尔等尽忘了?!”   一弟子颤声答道:“瘟马太多,隔离不开……护卫不听我等之言,只知催促。刚救好一批,新瘟马又至,交叉感染,实在……救不过来。”   公孙青崖转向随行的黑脸将军:“让你的人手协助分隔离栏,否则救治无望。”   “公孙驸马,”黑脸将军声音生硬,“你可知瘟马有多少?二十余万匹!分栏?这片草原都不够!你必须想法子,一并救治。”   公孙青崖做最后尝试:“新染疫马匹,莫再送入此场。否则前功尽弃。”   黑脸将军沉默良久:“……我尽力。”   ***   召集弟子细询,公孙青崖心头愈沉——场中竟混杂七种马瘟,其中两种连他都闻所未闻。此处本是伤病老马集中之地,蒙古人不辨病症,凡跑不动的马便往此送,终致疫病滔天。每日死马堆积如山,清理不及。   八十余名弟子,如何顾得过来?虽有近万仆从奴隶、两千守军,然于医道无助。   所有信息汇聚,公孙青崖静思一个时辰,随即下令:   药草混入草料,生死由天。   教导仆从清理马身疮口、消毒敷药。   药汁掺入饮水,断绝清水,逼马服下。   寻五色染料,已治之马身涂标记。   开辟专用马道,治后仍无法奔行之马,即刻扑杀,免反复染疫。   一条条指令如齿轮咬合,整个牧场开始围绕他疯狂运转。连黑脸将军也卷入其中,忙得脚不沾地。   半月后,第一批千匹瘟马“康复”。虽数目不多,却似破晓之光。众人脸上终现笑容,黑脸将军亦露齿而笑。   无人知晓,公孙青崖已在此批“康复”马匹中,混入了潜伏期最长、毒性最烈的“软骨马瘟”之种。只待它们运抵南方前线,疫病便将如野火燎原,蔓延至蒙古全军战马。   ***   深夜,公孙青崖又一次从血海尸山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重衣,惶然如失怙幼童。阿乐坦熟稔地将他头颅揽入怀中,指尖轻揉他紧绷的太阳穴,唇间哼起草原古老的摇篮曲。   一批、两批、三批……“康复”马匹陆续送出。蒙哥的王令与赏赐再次抵达,他将山东之地圈赐公孙青崖,末了仍是那四个字:再快一些。   随王令同来的,还有一条冰封的消息:那十万瘟疫感染者——无论奴隶、平民、蒙古人,乃至上百名贵族——已尽数“处置”。   人心彻底寒透。蒙哥的残暴与疯狂,令草原颤栗。   是夜,公孙青崖紧紧拥着阿乐坦,手臂箍得她生疼。   “你有话要说。”她不是询问。   “……你父汗即将南征。此行,他必死。忽必烈将继大汗之位。”他声音沉缓,“若你愿意……可让你兄长阿里不哥早作准备。”   阿乐坦猛然挣扎欲起,却被他死死按住。   “为何告诉我?你不说,我不会问。”   “此乃注定之事,阻不了,改不得。”   “可他是我父汗!”   “即便你言明,他亦不会信。战火已将他变成另一个人……他会杀了你我。”   公孙青崖再次欺骗了她。命运并非不可改易——他的父亲公孙止,母亲裘千尺,皆是变数。   可为了那黑暗的计划,也因心中对阿乐坦日益深重的亏欠,他试图从别处补偿——比如,助她的兄长登上汗位。   马瘟或令战马稀缺,甚至绝迹。但草原仍有牧民牛羊,新的大汗依然能统治这片天地。   “我……”阿乐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无尽悲凉,“我好像……有了身孕。”   来到牧场这半年,她每夜都感受着他的煎熬与剧痛。她不希望孩子在这样的绝望中降生,可孩子偏偏来了。   ***   公孙青崖搭在她腕间的手指,骤然僵住。   那微弱却坚韧的滑脉,像一道最细也最牢固的锁链,瞬间洞穿了他用仇恨、绝望与“大义”浇筑的冰冷心防。   一个孩子。   他与阿乐坦的孩子。   这认知带来的并非喜悦,而是天崩地裂的恐惧与荒谬。他——一个正策划以马瘟毁去草原根基、怀中揣着灭世鼠疫的疯子,一个双手染血、左眼仅余空洞的屠夫,一个注定背负万世骂名的罪人——竟要成为父亲?   “不……不可能……”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嘶哑不堪,“怎会……在此时……”   这比他面对千军万马、被毒瞎左眼、听闻蒙哥屠戮十万生灵时,更令他恐慌。因那些皆是外部的伤害与罪恶,他可承受,甚至化为复仇薪火。但这孩子,是从他与所爱之人生命里萌发的未来,是他“罪孽”可能延续的血脉明证。   阿乐坦察觉他身躯剧颤——那不是激动,是濒临崩溃的恐惧。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双手捧住他惨白的脸,迫他望向自己。   “青崖,看着我。”她声音很轻,却似能定住惊涛,“这孩子,是你我的骨血。他不是你的计划,不是你的罪孽,他就是他。一个全新的生命。”   “可我……我做的事……往后要做的事……”他语无伦次,右眼首次流露出彻底的无助,“我怎能……我配么?”   “那就停下。”阿乐坦泪涌如泉,语气却斩钉截铁,“青崖,为了这孩子,停下。我们带他走,此刻就走!去中原,入深山,去无人识我之处。毁了马瘟之种,毁了那铜盒……我们重新开始,只我们三人。”   这是她第一次,以“未来”为筹码,明确要求他放弃整个计划。   公孙青崖如遭雷击。停下?在计划已启(带毒马匹已送出)、在蒙哥疯狂屠戮、在草原即将因汗位之争血流成河之时?在他已将灵魂典当给黑暗之后?   “来不及了,阿乐坦……”他痛苦阖眼,“软骨马瘟之种,已混入健马送至前线。它会潜伏、扩散。纵我此刻停手,也……”   话至一半,更可怕的念头令他浑身冰冷——   若马瘟大规模爆发,战马成片倒毙,前线崩溃,后勤断绝……饥荒与混乱将如瘟疫般反噬草原。届时,这孩子将生于何种世界?一个因他亲手释放的灾难而愈发残酷、混乱、饥饿的炼狱?   他原以为是在为孩子“清除”一个血腥旧世,却可能正亲手为他/她打造更恐怖的地狱。   “我……我究竟在做什么?”他发出一声野兽负伤般的低吼,将脸深埋入阿乐坦肩颈,肩背剧烈耸动。这不是哭泣,是信仰崩塌与方向迷失的巨大晕眩。   阿乐坦紧紧抱住他,感受他的绝望。她明白,这是丈夫内心那座黑暗堡垒出现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这裂痕的名字,叫“父职”。   “青崖,”她在他耳畔,以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声音,下达最终通牒,亦给出最后的救赎,“计划无法全止,我知。但你可改变它。”   “莫让它变成灭世之疫。设法……让它成为一种‘病’,一种令战马虚弱却非大规模致死、更不波及牛羊牧民的‘病’。让蒙古暂失远征之力,而非令其绝灭。”   “而后,我们借这场乱局,助阿里不哥哥哥,或……于混乱中寻一缝隙,带着我们的人、我们的孩子,离开。去建一个无需以毁灭换取和平的、小小家园。”   “这是你作为医神,最后亦最难的一次‘治疗’:非毁灭病原,而是控制病情。为我,更为……他/她。”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覆于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一瞬,公孙青崖仿佛透过肌肤,触到了那个微小生命的搏动。如此脆弱,又如此强大,如黑暗中迸出的一粒火星,虽不足以照亮整个深渊,却足以为他这迷失的灵魂,指引一个全然不同的方向。   从“灭世”到“控病”。   从“毁灭者”到“父亲”。   漫漫长夜,公孙青崖拥着妻与她腹中骨血,睁眼至天明。他空洞的左眼依旧映不出光,但仅存的右眼中,那疯狂与绝望的烈焰正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沉痛的清醒与抉择。   天将破晓时,他极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