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孙青崖说那个计划后,帐内死寂如坟。
阿乐坦脸上血色寸寸褪尽。那双总是燃着火焰或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涛骇浪。
“你……”她声音嘶哑,像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你要毁了战马?毁了蒙古的弓与箭?”
公孙青崖没有回答。独目空洞,右眼疲惫,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地证实了她的猜测。
阿乐坦踉跄退后,仿佛要逃离这可怕的真相。她拼命摇头:“不……你不能……这是背叛!是灭族!你会被长生天遗弃,被万马踏成肉泥!”
“长生天?”公孙青崖终于开口,声音轻如叹息,“阿乐坦,看着我。看我失去的眼睛,想想那些被‘处置’的病人。若你的长生天在看,它看见的是什么?允许的又是什么?”
这话如淬毒匕首,刺穿她最后自欺。父汗冷酷的脸、将士谈笑屠戮的模样、丈夫归来时洗不净的血腥与驱不散的黑暗……在脑中轰然炸开。
一个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我的族人,正变成只会掠夺杀戮的怪物。而我的丈夫,想用最残酷的方式,为这怪物动一场剜骨手术。
她再次看向他。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叛徒,而是一个立于悬崖之巅、身后火海滔天、面前万丈深渊的——孤独的疯子。
而这疯子,是她的丈夫,是她倾尽所有去爱的人。
颤抖,倏然止息。
某种比爱更沉、比惧更硬的东西,在她眼底沉淀下来。那是草原女儿面对绝境时,血脉里奔涌的决断。
“青崖,”她声音异常平静,“你知道后果么?你会成为蒙古公敌,永世被唾骂。名字从史册抹去,神医谷焚为白地,所有与你相关之人——包括我——皆会死。”
“我知道。”他声音仍平,攥紧的拳却已指节发白。
“那为何还要做?”
“因为,”他顿了顿,似从灵魂深处榨取最后力气,“我试过救人,却救不及他们杀人的速度。此路不通了,阿乐坦。我不是要灭你族人,是想……杀死让他们变成怪物的‘诅咒’。而那诅咒,正绑在马背上。”
又是长久沉默。
阿乐坦走到帐边,掀帘望向无垠草原与星空——那是她祖辈生息、热爱、为之征伐的土地。
然后转身。面上再无犹豫泪水,唯余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好。”她说。
公孙青崖猛然抬头。
“我帮你。”阿乐坦走近,捧起他的脸,目光灼灼,“但非因你是我丈夫,我便盲从。而是我,阿乐坦,成吉思汗的子孙,看明白了——父兄所行之路,尽头唯所有人的毁灭,包括他们自己。”
“你说得对。长生天若见,亦会泣血。既然旧日荣光已沾满洗不净的血……”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决定命运的话语,“就让你我,共为族群的‘罪人’。以罪孽,换他们一个……重来的机会。纵使他们永不知晓,永不感激。”
“但,公孙青崖,”她语气陡然凌厉如刀,“你须应我两事:第一,尽你所能,少伤人命。第二,若事败被擒,你需死在我前。我随即自尽。我们的罪,到此为止,不累他人,不活受辱。”
“阿乐坦……”巨大的震撼与悲恸几乎将他击垮。他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到他身旁。
“莫哭,我的雄鹰。”阿乐坦以指拭去他右眼渗出的泪,自己眼眶亦红,“自你为我斩断那匹马起,我便知,我的男人心里装着比草原更大的东西。从前不懂,现今懂了。既是你的抉择——”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力量大得生疼。
“那便也是我的。”
***
情感如狂潮将他淹没。他紧紧抱住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这女子予他最炽热的爱,又予他最沉的理解、最绝的相伴。
可就在这灵魂仿佛交融的刹那,一个冰冷尖锐的念头,如毒蛇自心底最暗处钻出,带来一阵战栗。
他还有一事,未曾告知。
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敢在清醒时凝视的事。
拥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怎么了?”阿乐坦敏锐察觉。
公孙青崖松开她,走向帐角药箱,开启底层暗格,取出一只以蜜蜡油布反复密封的铜盒,置于矮几。
他未打开,只以指轻抚冰凉盒面。
“阿乐坦,”他声音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在说旁人之事,“你方才问我是否知后果。我知。故我做了……不止一手准备。”
阿乐坦目光落于铜盒,心头骤紧:“此为何物?”
“马瘟若顺,可重创草原根基,但或……不直接杀人。”公孙青崖视线未离铜盒,仿佛其中囚着恶鬼,“可战事教我,须做最坏打算。若马瘟失败,或蒙古之狂因受挫反更暴戾,将更可怕的报复加诸世人……”
他抬头,以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望向刚刚誓言同生共死的妻子,吐出一个让空气冻结的言语:
“此中,是鼠疫病株。我西征时亲手分离培育,且……做了些‘改进’。比草原流传的,更致命,传得更快。”
阿乐坦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如避蛇蝎。鼠疫!那是连最勇武士闻之色变的死神之名!
“你……备此物……欲何为?”她声音发颤,非因恐惧,而是彻骨寒意。
公孙青崖笑了。那笑无半分温度,反带一丝疯狂的解脱。
“此为最后手段。若这世道真烂到马瘟亦不能止,若你我努力牺牲皆成空……”他指节轻叩盒盖,“我不介意亲手,为这疯狂时代按下终键。以一种……绝对平等的方式。不分蒙汉波斯,鼠疫面前,众生平等。”
“你疯了……”阿乐坦喃喃。这是她今夜第二次言此,意义已截然不同——前次是怒,此次是目睹神圣堕入永夜的骇然。
“或许。”他坦然承认,将铜盒缓缓推至她面前,“如今你是我的共犯。我有义务让你知晓全部。此为我‘底牌’,亦是我‘罪证’。收好,或……即刻毁去。由你定夺。”
他将最终选择权,再次交予她。可此次抉择的,不再是是否同行,而是是否触碰那最终、不可挽回的深渊。
阿乐坦望着铜盒,又望向他。她刚决意陪他承担“毁马”之罪,他却告诉她,他备下的不止是令马生病之物,还有令众生平等赴死之物。
这已超出“共犯”的承诺。这不再是拯救或止损,这是……审判与湮灭。
长久的死寂。帐外风声呜咽如泣。
最终,阿乐坦未碰铜盒,亦未言毁。她只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悲悯的神情,望着自己的丈夫。
“青崖,”她轻声道,“你将你自己……也变成了一种‘瘟疫’。比鼠疫更可怕的,是你心中的绝望。”
“这盒子,我见了,我知了。”她将它轻轻推回他手边,“但它属于你,且仅属于你。我陪你担毁灭之罪,但最终审判的权柄……太沉,我接不住。”
“应我,除非真到了众生皆该死——包括你我在内的那一刻,否则,永勿开启。”
公孙青崖闭目,长长地、颤抖地舒出一口气。似卸下千斤重担,又似背上更黑暗的群山。
“我应你。”他说。
铜盒静置案上,如一颗黑色的心脏,在两人以爱为名新缔的盟约中央,沉默搏动。它既是他们关系坚不可摧的证物(共享至暗秘密),亦是一道永难弥合的裂痕(她对最终底线的保留)。
帐外,草原的长风忽然猛烈起来,卷着沙粒扑打毡壁,发出急促的噼啪声,仿佛千万幽灵在同时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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