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公孙青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清洗、医治左眼。但那金色粉尘中的奇毒远超他认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左眼从模糊到彻底黑暗,最终腐烂流脓,不得不亲手剜出那颗坏死的眼珠。
一场自以为是的“救赎”,夺走了他一半光明。
手下战战兢兢来报:残余反抗者尽数伏诛。此城另一名蒙古镇守官闻讯暴怒,竟下令将所有俘虏坑杀。
听到消息的瞬间,血泪从左眼空洞中涌出。公孙青崖仿佛看见了营地里那些麻木的面孔在屠刀下绽开的血花,尸骸堆积如山。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如锈铁摩擦:“为什么不听话……再等一等就好了啊……只要熬过去……”
热风卷过窗台,吹不散满室血腥。
此刻的他,像一头蜷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的兽。
***
翌日,又有小股叛军袭扰。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次次撞向战争这头巨兽。
公孙青崖提起金刀黑剑,狂笑着走出城门。
既然不肯听话,那就杀到他们学会“听话”为止。
城外,百余名褐袍叛军正冲击卫队。这座香料之都的遗民们,战前因世仇各自为战,城破后却以这种自杀式袭击彰显“不屈”。
何其讽刺。
刀剑如镰,收割生命。不过半炷香,百具尸体横陈脚下。
“斩首,插于城外木桩。”
此后数日,袭扰不绝。这些散兵若集结成军,或能造成威胁,如今这般百人百人地送死,倒像顽童执钉,一下下钉入自己的掌心。
再一次清剿归来,公孙青崖抛下染血的刀剑,踏入早已备好的浴池。
两名赤裸舞姬滑入水中为他擦拭。他独目望着前方——空荡的左眼“看见”血海尸山中冤魂哀嚎,完好的右眼却只映出曼妙胴体与清澈池水。
胸口那缕异种真气传来微弱刺痛,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痉挛。
***
战争又持续了两年。
公孙青崖染上了一种比瘟疫更深的“病”——杀戮。他记不清自己斩过多少头颅,血浸透了几层甲胄。
旭烈拍着他肩膀大笑:“这才是我草原的雄鹰!”
郭佩望着他独目中的冷光,只叹:“杀戮是逃不掉的债。”
公孙青崖命工匠雕了枚水晶义眼填入左眶。他以为这冰冷之物能隔开那些日夜纠缠的死亡幻象,可亡魂如影随形,无论白昼黑夜。
***
后勤终于拖住了战争的脚步。各地运回的战利品携来瘟疫,草原上人瘟、马瘟、羊瘟肆虐。
大萨满称此为“天罚”,蒙哥砍了他的头。
众臣建议隔离救治,重任再次落在公孙青崖肩上。
回程的队伍仍蜿蜒如龙。公孙青崖不知自己分得了多少财帛俘虏,只觉这条归路长得没有尽头。
三个月后,神医谷在望。
阿乐坦策马奔来,笑容灿若朝阳。公孙青崖僵冷许久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丝勉强的弧度。
“青崖!你的眼睛……怎么会受伤?”她抚上他左眼罩,声音发颤。
“一只眼睛罢了。”他将她搂入怀中,“能再见你,便值得。”
“我们不再打仗了……就守在谷里,哪儿也不去。”她泪水濡湿他衣襟。
“好。”
他抱紧她,深深呼吸她发间气息——仿佛濒死之人终于触到一口空气。
纵马草原,他将她圈在身前,任风呼啸过耳畔。
“阿乐坦,”他吻她额角,“我这只眼睛,是因‘善良’失去的。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心软了。”
“不!”她急急摇头,“我要你一直善良!正因你的善,才救了那么多人!你的弟子们还在各处行医,无数人向‘医神’祈祷……”
公孙青崖以吻封缄她的话语。
他早已明白:善良的背面,是更深邃的毁灭。
***
当夜癫狂,直至破晓。
次日阿乐坦卧床难起,公孙青崖独往见慈恩。
慈恩望着他左眼罩下那只冰冷的水晶义眼,先是痛惜,继而化作深重惊悸——这眼神他太熟悉:并非悲痛,而是一种万物皆可碾为齑粉的漠然。
“舅舅,将我之前托您保管的药丸给我。”公孙青崖声音平静,“趁这场瘟疫,终结一切。”
慈恩未动,喉头干涩:“崖儿,收手吧。看看你拥有的:母亲安在,妻子深爱,神医谷基业稳固,草原奉你为神。你在此处,已是乐土之主。”
“乐土?”
公孙青崖空洞的左眼似望向虚空。
“回程途中,我处置了十七处疫区。舅舅可知最寻常的死法?非病亡,是被‘处理’。一个部落的马匹咳嗽,为防波及贵人战马,全族牲口连带疑似染病的牧民……尽数坑焚。我亲眼见那些牧民被驱赶时,仍向长生天祈祷‘医神’降临拯救。”
他缓缓转头,仅存的右眼直视慈恩,无波无澜:
“他们在向他们的神祈祷。而他们的神——我,就站在蒙古百夫长身侧,听完命令,点了头。”
慈恩遍体生寒。
“所以,无甚乐土,舅舅。”公孙青崖声如自语,“只有一种瘟疫,唤作‘蒙古’。它借战马传播,症候是屠戮、奴役与绝望。我治了两年,药石罔效——因病灶不在人身,在马背。”
他终于道出那个黑暗核心,语气如同剖解医理:“根治瘟疫,有时需灭其载体。人杀不尽,但灭了马,便断了病根。这不是屠杀,是……根治。”
慈恩如坠冰窟。他听懂了:眼前之人正以至高医道,论证一场灭世之举的“合理”。这比疯狂更骇人。
“那阿乐坦呢?”慈恩做最后挣扎,“你若毁尽草原,她当如何?”
公孙青崖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温柔的涟漪,旋即冻成更深的冰。
“正因爱她,才必须如此。”
他缓缓道:“阿乐坦是这场瘟疫孕育出的,最美的一朵花。我越爱她,便越清楚滋养她的土壤是什么——是无尽鲜血与骸骨。我要毁了这土壤,哪怕花亦凋零。”
顿了顿,他吐出更决绝的话语:“至于子嗣……舅舅以为,一个从地狱爬回、仅剩独目、心中盘算灭族之人,还配留后么?我血脉里流淌的,早已不是血,是毒。”
空气彻底凝固。慈恩明白,眼前人已完成所有自我献祭。他不再是医者,而是秉持恐怖“医道”的殉道人。
良久,慈恩颤抖着从暗格取出蜜蜡封存的药丸——那已非解药,而是启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公孙青崖接过,握于掌心。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久违的“平静”。
“多谢舅舅。”
他说:“这是最后一剂‘药’。要么医好这个时代,要么……我与它同归于尽。”
窗外,草原长风呜咽,卷过神医谷新筑的墙垣。远处畜牧隔离区的方向,隐约传来马群不安的嘶鸣,又被沉沉暮色吞没。
阿乐坦从浅眠中惊醒,抚向身侧空冷的床榻,心头莫名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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