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青崖回到神医谷的第三天,蒙哥汗的紧急诏令已至。
瘟疫,终究失控了。
起初用屠刀掩盖的疫病,如今已如野火燎原,杀之不尽。
公孙青崖与阿乐坦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王帐。未及歇息,便被急召入内。
未等他开口,蒙哥汗劈头便问:“公孙驸马,这些瘟疫究竟是何缘由?莫非……真有天谴?”
一路上,各地弟子的急报早已堆满行囊——红斑热、红眼疫、霍乱、肺瘟……纷至沓来。
“大汗,天谴之说不足取信。”
“那瘟疫从何而起?”
“大多为‘虚病’。”公孙青崖沉声道,“即疾病原囿于一方水土,人马迁徙将其带至他处,疫病遂传开,染者众。”
这番解释,蒙哥显然更能接受。
“若不再接纳外域贡俘与战马,可能阻疫?”
“封锁边境确为良策。然草原已起之疫,亦须全力救治。”
蒙哥却冷哼一声:“外域之人马一概禁入。草原上已染疫者——无论人畜,尽数扑杀!”
王帐内骤起一片抽气声。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未料到,大汗竟疯狂至此——非但隔离,更要屠尽染疫生灵。而草原上感染者,早已逾十万。
公孙青崖跪地疾呼:“大汗!不可!那皆是您的子民!”
众人纷纷附议求情。
“不杀,你能控住疫情?”蒙哥目光如刀。
“臣必竭尽全力,救草原每一个人!”
蒙哥审视着他,声音陡然转冷:“不必救那些贱民。他们可以再生。我要你救马——前线亟需物资兵员,必须尽快输送。”
“大汗,人命岂可轻弃……”
“我会令所有人配合你。”蒙哥不容置疑,“你只管救马。”
公孙青崖抬头,独目灼灼:“人若死尽,要这万里疆土何用?”
蒙哥眼中骤然腾起暴戾之色,仿佛陷入某种癫狂:“你——要抗命?”
帐内死寂。阿乐坦急急拽住公孙青崖的手:“父汗!我们定当竭力救治战马!”
蒙哥死死盯着公孙青崖,一字一顿:“你的仁慈……毫无意义。”
“都退下。”
***
阿乐坦将公孙青崖拖出王帐,低声道:“青崖……你救不了所有人。”
公孙青崖默然。心中那个黑暗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坚定——
他要毁掉的,正是蒙哥视若珍宝的这些战马。
此时,一道青衫身影走近,竟是全真教丘处机。
“见过公主,见过公孙神医。”
阿乐坦侧身挡在丈夫前:“你是何人?何事?”
“贫道全真丘处机。敝师叔周伯通与神医乃故交,托贫道带几句话。”
“有话直说。”
丘处机略一迟疑,只得道:“周师叔言,他已取得一灯大师之《先天功》,神医若需可去寻他。另,《千蛇万毒手》解药,亦已觅得。”
公孙青崖身形微震。
周伯通这是在告诉他:李莫愁已功成,可散功归隐。只要他此刻抽身去寻她,一切或许还能挽回。
可他们不知,自然的愈合能力何等强大。纵有瘟疫,草原一两年便会复苏。而下一个蒙哥——忽必烈,将是比其兄更可怕的雄主。
丘处机又悄然对阿乐坦低语:“大汗自怒斩萨满后,心神日益不稳。贫道等虽试配安神药剂,然效微。大汗夜夜噩梦,难以成眠……”
大萨满曾谏言止战,称瘟疫乃天谴。蒙哥斩之,自此噩梦缠身,神形渐衰。
公孙青崖却从这话中听出另一层意味:丘处机等人或已暗中下药,使得蒙哥易暴易怒,难以自持。
可他们算漏了忽必烈。
“多谢道长告知。”公孙青崖颔首,“在下明白了。”
丘处机深深看他一眼,稽首离去。
***
回到营帐,阿乐坦屏退左右,直视公孙青崖:“你……有事瞒我。那道士的话,究竟何意?”
她的眼睛清澈焦灼,盛满全然的信任与爱意。这曾是他血色世界里唯一的微光。
如今,他却要用谎言玷污它。
沉默如厚重的毡毯压下。帐外风声呜咽。
“阿乐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的父汗……病了。很重,很可怕的病。”
“什么病?连你也医不好?”她抓住他手臂,指尖冰凉。
他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陈述医案:“一种……将手段错认为目的的病。在他眼中,战马、刀剑、疆土,这些扩张的器具,比使用器具的人更重要。救人不如救马,因马能带来更多疆土与财宝,而人……可如野草,割尽复生。”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她脸上,带着近乎残忍的温柔:“这不是身病,阿乐坦。是心疫。我医不了。”
“更可怕的是,”他轻抚她脸颊,动作温柔,眸光却深不见底,“我恐自己也正染此疫。西征时,我下令斩反抗者首级,心中想的不是惩戒,是‘省事’。这与大汗‘救马不救人’,可有本质之别?”
阿乐坦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不!你不同!你救人!救了那么多人!你心中有慈……”
“慈悲?”
他低笑,笑声里尽是疲惫与自嘲,“我的慈悲,救不了帐外那十万将被‘处置’的感染者。我的慈悲,甚至护不住我自己。”
他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令她微蹙眉,话语却轻如叹息:“你父汗已对我动杀心。非因我做错,恰因我做‘对’——太多人信我、随我。于一个只视万物为工具的君王而言,一个不受控、得民心的‘工具’,便是祸患。”
“所以,阿乐坦,”他凝望她双眼,右眼是最后的温情,左眼空洞如预言,“待此番事了……随我走吧。去一个只有青山绿水、无战马刀兵的山谷。唯你我二人,养些牛羊,生几个孩儿,看他们长大……将此地一切,尽数遗忘。”
他描绘的画卷越是美好,阿乐坦颤抖得越厉害。她不愚钝,听得出这番话里的诀别,听得出绚烂愿景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骗我。”她泪水骤止,眼底涌起草原女儿特有的锐利与固执,“若父汗真要杀你,你绝不会只思逃遁。我的雄鹰负伤,只会飞得更高;躲起来舔伤的,是土狼。告诉我实情,青崖。你究竟要做什么?”
帐内空气瞬间冻结。
公孙青崖看着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执,知道最后那层温柔的谎言,也已破碎。
他阖上右眼,再睁开时,唯余一片令人心碎的平静。
“阿乐坦,”他字字千钧,“若……终结这无止境的征伐与杀戮,需付出你难以想象的代价,甚至包括……毁去你我此刻拥有的一切,包括这片草原的根基——”
他顿住,独目深深望入她眼底:
“你会恨我么?”
他没有说计划,却道出了计划必然的结局。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坦露。
他将选择权,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交还到她手中。
阿乐坦怔怔望着他,良久,忽然伸手,轻轻覆上他左眼的空洞。
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青崖,”她声音很轻,却像草原深处最韧的草根,穿透冻土,“你忘了……我嫁你那日说过的话。”
他怔然。
“‘长生天为证的婚约,谁也不得违背’。”她一字一顿重复,眼泪无声滚落,嘴角却倔强地扬起,“你要做什么,便去做。纵是毁天灭地——”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如战鼓擂响。
“我阿乐坦·琪琪格,也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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