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公孙青崖与阿乐坦并肩立于神医谷前。
大军开拔在即,谷中弟子无论学成与否,皆被征入军伍。唯留三十人维系草原医事,随公孙青崖西行者,不过五名亲传弟子。
他备足丹药医具,更自铸数百柄精钢短匕分赠众人防身。弟子们一一拜别,许多眼眶通红,此去烽火连天,再见不知何年。
谷中顿显空荡,唯余铁掌帮旧部担任的管事尚在。
“莫忧,”阿乐坦轻握他手,“待战事平定,弟子们自会归来,谷中又将人声鼎沸。”
公孙青崖默然望天。他知道这场西征将染红多少土地,亦知自己归来之时,便是计划开启之刻——蒙古大胜之日,即是他挥刃斩向这头巨兽咽喉之机。
“阿乐坦,陪我跑马吧。我想再看一眼草原。”
“好。”
仆从牵来两匹骏马,公孙青崖却一把将她抱上同一匹,策马奔向如血残阳。
他追逐着天际最后的光,身影却渐渐没入渐浓的暮色。
***
翌日,西征军开拔。旭烈兀的大军已先行,公孙青崖须随后赶上。
阿乐坦捧来一包行囊,内裹金刀黑剑。
“我是去当医官,非为征战。”
“我的雄鹰,”她抚过他脸颊,“你会用上的。”
此刻她不是骄傲的公主,只是送夫远行的妻子,眼中痛色深重。
公孙青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等我回来。”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
旭日初升时,公孙青崖率五弟子、百护卫,汇入西征的钢铁洪流。
回首望去,神医谷已成地平线上模糊的墨点,唯余草原接天,白茫茫一片空寂。
忽有一克烈部将领上前禀报:“驸马,您麾下两千兵马已整装待命。”
“什么?”公孙青崖一怔,“我乃医药提举,何来兵马?”
“此乃阿乐坦公主恳求大汗所拨。”将领恭敬道,“大汗与公主皆盼驸马能建战功,封侯拜将。”
脑中嗡然一响。原来阿乐坦强塞兵器,是在此处等着他。
他真要领着这两千人,去做那屠城的刽子手么?
***
西行三月,方至阿萨辛前线。途中,公孙青崖结识了同为汉裔的将军郭佩,向其虚心请教行军统兵之法。
“郭将军,青崖实为医者,大汗何以如此重看?”
郭佩生得粗豪,笑声爽朗:“某在契丹时,见惯那些见死不救、索钱无度的所谓名医。驸马却不同——您教出的弟子,眼中无分贵贱种族,但遇病患皆全力救治。在许多人心里,您便是下凡救苦的医神。”
“将军言重……”
“非是虚言。”郭佩正色,“北地多少汉人因您活命,多少蒙古兵卒因您而对汉民稍存宽容。比起大汗帐中那些争权夺利的文官僧道,您所为,才是真正的大功德。”
他压低声音:“北地皆传,您孤身入蒙,是为救沦陷铁蹄下的汉民。他们感激您……只是无法亲口道谢。”
公孙青崖心头如遭重击,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有一瞬,他甚至动摇。
“驸马保重。”郭佩拱手,“旭烈王子有令,您只需负责后方焚尸清点,不必亲临战阵。某奉命攻取巴克达,就此别过。”
“将军亦请珍重。”
郭佩几番暗示他团结汉人势力以图自保,更可庇护沦陷区同胞。公孙青崖皆佯作不解。如今他声望日隆,蒙古高层甚至不敢让他接近南朝边境——怕他振臂一呼,北地汉民群起响应。
***
阿萨辛战线推进艰难。圣战士悍不畏死,每寸土地皆需血洗。
公孙青崖领着两千兵马,专职救治伤兵、焚化尸骸、清点战利、看押俘虏。这是个油水丰厚的差事——成车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玩源源不断运至后方,琳琅满目,触目惊心。
这日,一名曾为神医谷弟子、现为旭烈兀麾下医官的年轻人匆匆求见。
“师傅,前线爆发瘟疫……是从未见过的恶疾。”
细问病症,公孙青崖心中渐沉——似是鼠疫。
“可有病患送来?”
“旭烈王子见疫情失控……已将染病者尽数焚杀。”
轻描淡写一句,背后是多少惨嚎与焦骨。公孙青崖闭了闭眼。
“需要我去前线?”
“师傅万不可去!那里已成人间炼狱,疫情根本控制不住……”
“旭烈王子如何说?”
“王子言,若您不愿,不必勉强。”
“容我处置完手上事务,三日后与你同去。”
“师傅!”弟子急道,“您若染疫,一切皆休!”
“我自有分寸。”
***
三日后,前线。
眼前景象确如炼狱。尸骸堆积,蝇虫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烟的气味。
公孙青崖检视数名病患,心下彻底冰凉——果真是鼠疫,且已大规模爆发。
“立即配制灭鼠药,混入粮食,撒遍营区街巷。”他快速下令,“组织人手日夜巡查,见死鼠即刻集中焚化。所有人员必须严格防护。”
“弟子遵命!”
弟子匆匆离去。公孙青崖继续巡视伤兵营,尽力施救。然而不知为何,他总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粘在背上,如毒蛇吐信,冰冷阴湿。
数次猛回首,却只见忙碌的兵卒、哀嚎的伤者,与漫天飘飞的灰烬。
那种被暗中窥伺的不安,如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
晚上,旭烈王子帐中,夜宴正酣。
公孙青崖独坐角落,有人敬酒便客套举杯,待一轮喧嚷过去,才起身逐一回敬。
“公孙驸马不必拘束,今日为你接风洗尘。”旭烈坐于主位,豪声笑道,“自你娶阿乐坦那日起,便是我黄金家族一员,是兄弟,是族人。”
“殿下,”公孙青崖却眉头微蹙,“今夜……我总觉不安。是否暂散此宴?”
满帐哄笑。一将军拍案:“驸马初临战阵,难免心慌!此处皆是自己人,护卫森严,何惧之有?”
旭烈亦摆手示意,帐外数名高手侍卫踏前半步,气息沉凝。
公孙青崖不再多言,退回座中,目光如鹰隼扫过帐内每个角落——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并未消散,反如潮水般层层漫上。
武者本能正尖声示警。
***
酒至半酣,帐中忽起异变!
两颗烟雾弹砰然炸开,浓烟骤涌。六名侍者骤然撕去伪装,袖中寒光乍现;与此同时,两道黑影自穹顶破帐而下,金属面具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光泽。
八名刺客,直扑蒙古高层!
旭烈身侧一名黑袍老者暴起迎敌,与两名面具刺客战作一团。公孙青崖瞳孔微缩——那两人臂上弹出的袖剑、一身诡异装束,竟与前世游戏中“刺客”形象惊人相似!
一名刺客已扑至他身前,臂爪破空袭来。公孙青崖侧身避过,探手扣住对方肩胛,内力一触即明:非中原、非西域、非草原路数,诡谲难测。
刺客另手匕首疾刺,公孙青崖拧腕夺刃,反掌断其腿骨,卸肩颌一气呵成。
余人见他身手如此,惊呼求救。公孙青崖无法再藏,身形如电掠出,顷刻制服五名普通刺客。
正欲援手黑袍老者,整座大帐轰然燃起烈焰!两名面具刺客自火中冲出,刀光直取旭烈。
“护卫何在?!”有贵族嘶喊。
帐外死寂无声——显然守卫已遭清除。
八名刺客,六人合围公孙青崖。他双掌翻飞,铁掌功催至极致,掌风所至筋骨尽碎,刀剑勾爪触之即溃。慈恩亲传的掌法,在此刻绽放出骇人杀机。
转眼四人毙命。余下二人见势不对,转身扑向旭烈——此子必杀!
公孙青崖疾追,空中忽降巨网罩落。他掌化刀锋撕裂罗网,一掌毙一敌,甩石击飞斩向旭烈的弯刀,拳掌交叠再杀一人。
最后四名刺客全数扑来。黑袍老者护着旭烈退向帐门,火势却已封路,门闸紧锁。
以一敌四,公孙青崖肩臂添了数道血痕。尤其一名使反手弯刀的刺客,刀路奇诡刁钻,伤皆出自其手。
觑准破绽,他击毙一人夺过蛇形剑,剑刺掌劈,又除二敌。肩上再添新创。
剑在手,敌仅余一。二人对峙,火光照亮彼此眼中杀意。
“躬耕于黑暗,服侍于光明。”刺客忽然以生涩汉语低诵。
刀光剑影刹那交错——
血溅。
弯刀刺客踉跄跪倒,面具下双眼尽是不解。他不明白,对方如何看破自己苦练二十年的反手刀路。
小无相功修至深处,真气流转皆在“眼”中。
公孙青崖持剑奔至帐门,外间护卫正撞门板,火舌已噬至身后。他再不留力,双掌聚力猛轰——
轰隆!
巨门崩裂,箭雨泼天射入!
掌风再起,气浪将箭矢荡偏。他纵身冲出,两名将领急发信号箭,尖锐啸音划破夜空。
正搏杀间,一股阴风袭至肋下。公孙青崖急闪,一支无声箭矢却自阴影中贯穿左胸!
箭镞入肉,闷痛炸开。他咬牙折断箭杆,扑向暗处——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正挽弓欲射第二箭。
卸肩、脱颌、击晕,动作行云流水。
此时骑兵大队已至,铁蹄踏碎残敌,血浸沙土。
公孙青崖背靠焦黑残墙喘息。胸前箭创,周身七处刀伤,血浸透袍服,意识渐沉。
“快!抬驸马救治!”旭烈的吼声似从极远处传来。
***
五日后。
公孙青崖睁眼,鎏金花卉纹样的穹顶映入视线,恍如隔世。
“师傅!您终于醒了!”守候的弟子喜极而泣,“您高烧五日,我们真怕……”
“无碍。”他抬手抚过胸前厚厚包扎,“如今……战局如何?”
“因先前瘟疫,本已暂休战。可宴上刺杀激怒旭烈王子,他下令全军强攻,并允诺……”弟子声音发颤,“破城后……‘十日不封刀’。”
十日不封刀。
五字如冰锥,刺入公孙青崖肺腑。
他缓缓合眼,指尖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帐外传来大军集结的号角,沉闷如巨兽低吼。远处城墙方向,隐约已有喊杀与惨嚎随风飘至。
又一场屠杀,要开始了。
而那道贯穿胸膛的箭伤深处,某种更冰冷的东西,正在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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