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乐坦公主驾临神医谷,婚礼筹备整整三月方成。
各部使者携礼来贺,珍宝堆积如山。大婚前夕,公孙青崖正为一贵族首领诊脉,阿乐坦忽风风火火闯入,一把攥住他手腕:
“不准再看诊!明日便是新郎,我不许你再碰病人!”
“公主稍候,很快便好。”
阿乐坦目光如刀扫向那首领。对方慌忙起身:“神医请回!某这微恙不足挂齿……”
“阔别搓大人,”公孙青崖歉然,“容我唤徒儿前来,他已得我真传……”
“你也不准喊他大人!”阿乐坦打断,眼眶微红,“明日之后,你亦是‘大人’!”
阔别搓与公孙青崖面面相觑。首领连连摆手,恭送二人。
阿乐坦拽着公孙青崖一路疾奔,直至一片草场。
她指向远处一群哄笑的将领:“上马,提刀,打败他。”
“为何?”
“别让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见她眼中泪光闪烁,公孙青崖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长柄大刀。
对面人群见他策马而来,嘘声四起,嘲弄不绝。
公孙青崖心下了然——必是有人以此讥讽阿乐坦嫁了个“懦弱汉医”。
“等我。”
纵马,冲锋。
刀光起落如白虹贯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不过盏茶工夫,十余名将领皆坠马倒地。
他勒马停在那笑得最猖狂者面前,长刀一抡——
咔嚓!
一旁拴着的骏马竟被拦腰斩为两段!
全场死寂。
公孙青崖拨马回奔,至阿乐坦面前伸手:“上来。”
她怔怔递出手,被他一把拉上马背。骏马长嘶,奔向如火夕阳。
“你……这般强,为何从不显露?”她在他怀中颤声问。
“我是医者,非武者。”
“到底多强?”
“草原之上,单打独斗,或可进前五。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亦非不能。”
“吹牛。”
她将脸埋进他后背,泪水浸湿衣袍。
***
翌日大婚,祭天颂文,宴饮歌舞,繁琐仪典直闹至深夜。
公孙青崖拖着满身疲乏回到新房,却见阿乐坦仍着婚服端坐,案上置一碗清水。
“喝了它。”
“这是……”
“喝。不准服解药,不准运功逼毒。”
“总需告知是何物。”
“公孙青崖,”阿乐坦抬眼,“如今我是你妻,会害你么?”
“那为何……”
“帐外有二百汉俘。我若此刻走出这门,他们即刻人头落地。”她声音平静,“喝了它,我留下。”
公孙青崖静默良久,终是举碗一饮而尽。液体入喉,他便明白了——是草原秘传的“情蛊”。
“为何如此……”
“你是我阿乐坦的丈夫。”她起身走近,“我容你懦弱,容你良善,但不容你不爱我。”
热流自丹田窜起,额间渗出细汗。视线开始迷离摇晃。
阿乐坦扶他至榻边:“我知你心里有人。但如今娶了我,便只能有我。长生天为证的婚约,谁也不得违背。”
“现在……行最后之礼。”
红烛摇曳,长夜未央。
***
晨光透帐时,公孙青崖方欲起身,却被一把拽回。
“今日,你哪儿也不准去。”
“谷中尚有要务……”
“已吩咐下去了,谁都不许扰。”阿乐坦翻身压住他,眼底有光,“过几日你便随军西征……给我留个孩子。”
她俯身,以吻封缄他所有言语。
“哪怕你不在……我也能看着孩子,想你。”
***
又一日一夜癫狂。
第三日,公孙青崖携阿乐坦往见裘千尺。推门竟见裘千尺难得梳妆整齐,枯瘦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废物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昨日为何不来?”
公孙青崖还未开口,阿乐坦“锵”地拔刀出鞘。
“不准骂他。”刀尖直指裘千尺,“他是我丈夫,谁都不能辱——纵是你,也不行。若再骂一字,我拼着他怨我,也必杀你。千人万人,踏平此屋。”
“阿乐坦!”公孙青崖急拦。
裘千尺却怔怔望着那寒光凛冽的刀锋,忽地“咯咯”怪笑起来:“好……好!这般烈性,才配做我裘千尺的儿媳!”
她颤巍巍自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塞进阿乐坦手心:“老身一无所有,这玉佩是崖儿所赠……今转赠你。你定要好生管着他……他性子太软,心肠太善,总受人欺。你要护着他。”
混浊老泪滚落:“有你在……我放心了。去吧,莫在我这老不死身上费心。”
公孙青崖喉头哽住。眼前这老人,与记忆中癫狂咒骂的母亲、幼时温柔呵护的母亲,重叠又碎裂,再拼不成完整模样。
“娘,”阿乐坦握紧玉佩,朗声道,“那我们先走了。”
“走……走吧。”
***
再见慈恩,他赠二人一对短刀,刀身分别錾刻二人姓名。草原赠刀乃重礼,汉俗中却暗含“斩情断念”之喻。
公孙青崖默然接过——舅舅是在劝他,既留草原便安心做驸马,若想归汉,则需快刀斩情丝么?
行至谷口,眼前景象令二人驻足。
成千上万牧民跪满草场,手捧奶食、皮毛、简陋器物——皆是受过公孙青崖救治的百姓,闻他大婚,自发前来。
阿乐坦第一次见到,非因权势,仅凭仁心,竟能聚拢如此民心。
她在那些粗糙面孔上看到的,不是对贵族的畏惧,而是一种她从未读懂、却灼灼炙人的……爱戴。
日光倾落,为身旁男子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刻,他立在万民中央,白衣拂风,恍若神明垂顾人间。
阿乐坦悄然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秋天快到了。
而西征的大军,即将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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