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一直在响,四个女人却没人愿意去开门。沈泉推动着轮椅来到门口,打开大门。
一个长相清秀、戴着红框眼镜、留着一头长发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沈泉的腿上,眼泪忍不住地涌出。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沈泉想要逃,但整个身子却僵硬在原地。
女人跪在沈泉面前,冰冷的泪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他的裤管上。她没有立刻嚎啕,而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发出一种被死死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几秒后,她才抬起脸,泪水糊满了那张清秀却憔悴的面容。沈泉注意到,她眼神深处除了悲痛,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急于确认什么的焦灼。
“沈泉,是我……都是我……”她哽咽着,手指紧紧抓住他无力的腿,“如果我能替你……如果当时是我……”
“清云,不要这样说。那只是一场意外,你也是受害者。”
“不,沈泉,不是意外,都是我的错。”
艾清云抱着沈泉的腿。沈泉的手却不敢放到她的背上——他怕一触碰,这场梦就会醒来。
“沈泉,我来照顾你。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就算治不好,我也会照顾你下半辈子。”
“清云,你不用这样。你赶紧回去吧,现在外面很危险。”
“沈泉,你一个人生活一定很艰难,我来照顾你吧。就当我……替刘青松弥补他犯下的错。”
沈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对方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四个女人吗?“恶”没告诉她?是故意的?还有,对方说是替刘青松补偿自己,可刘青松告诉沈泉的却是艾清云不爱他,而是爱着自己。如果艾清云真的不爱刘青松,为什么会和对方在一起?如果艾清云真的爱自己,为什么要说“替刘青松补偿”?
怀疑、嫉妒、猜忌……这些他身为“恶尸”最熟悉的养料,瞬间被点燃,无声地啃噬着他的理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低语:‘看啊,你的白月光。她记得的只是‘受害者沈泉’,是补偿对象,是道德负担。‘爱’?那太奢侈了,早被现实磨成了粉末。她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你恰好是那个最现成的符号。’他甚至恶意地揣测: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艾清云,还是‘恶’送来的、一件精心包装过的、专门用来折磨他的‘礼物’?
这时,聂小倩默默地走到沈泉身后,扶住他的轮椅,居高临下地看着艾清云,似乎在宣誓主权。
“沈泉,我扶你进去吧。艾清云,我们在医院见过,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我和沈泉已经结婚,还有了孩子,我会照顾好他的。很高兴你能来看沈泉,要不要进来坐坐?”
聂小倩这女主人的语气,让艾清云一愣。她看向聂小倩,又越过两个人的身影,看向满脸血痕、头发乱糟糟的祝英台和杨婵,最后目光落在白素贞身上——她没想到沈泉家居然有这么多人。
她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强颜欢笑道:“沈泉,你结婚了居然没告诉我。”
说着,艾清云走进了房间。她环顾一周,目光在囤积的食物和水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聂小倩的腹部。
“沈泉,我没吃到你们的喜糖,也没想到你都要做爸爸了。刘青松害你腿被打断,你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你。”
聂小倩冷冷地说道:“不需要你的补偿。你既然已经看过沈泉,现在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艾清云却没理会聂小倩,而是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泉。
沈泉心一软。
“小倩,不要这样。清云,外面很危险,要不你暂时先待在我这里,等危机过去后再回去。”
不等聂小倩开口,艾清云直接说道:“好啊,我留下来照顾你几天,看看你需要什么帮助,再想办法补偿你。”
艾清云的无视,让聂小倩怒火中烧;沈泉的态度,更是让她悲痛万分。
“好,好,那你们两个聊吧。”
说完,聂小倩转身走进房间,把门重重摔上。
白素贞冷眼旁观,祝英台冷笑,杨婵恶狠狠地瞪了祝英台一眼,然后也钻进了房间。
艾清云如同没看见一般,接过沈泉轮椅的把手,把他推到阳台。
“沈泉,我们好多年不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眼前这个艾清云让沈泉有些陌生——这不再是那个在学校里大大咧咧、性格直爽的初恋了。
“清云,为什么过来找我?是不是遇见什么特别的事?”
沈泉想知道,“恶”是怎么跟艾清云说的,又是怎么让她过来的?
“沈泉,我之前一直被组织限制行动,避免引发骚乱。这次暴动太大,才放我出来。我本想去找刘青松的,但是他拒绝见我,让我来找你。沈泉,这个世界我已经没有亲人可以依靠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这个回答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但沈泉却一个字都不信——这不是同学聚会,也不是搞破鞋的KTV。
“为什么刘青松要设计我?”
艾清云脸色变得煞白。
“沈泉,我很抱歉,他对你做了这么残忍的事。”
“艾清云,我想要知道的是原因,而不是道歉。”
“沈泉,没有原因。都是刘青松自己一个人瞎想的。他觉得我还爱你,他一直都在怀疑我和你还有联系。他的完美主义和偏执,让他变得疯狂。他觉得自己不是我第一个爱的男人,就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所有一切都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那你爱他吗?”
艾清云再一次蹲在沈泉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
“那你爱我吗?为什么不肯帮我搬家?我想要带你去见我父母的,他们能够帮你摆脱你的家庭,让你去上大学。你的成绩比我好,比刘青松好,你应该有更好的前途,而不是被原生家庭拖累。”
沈泉轻笑道:“那时候我的确爱你。就因为我喜欢你,我才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你才是最好的。我爸爸是个酒鬼,我没有妈妈,我不适合你。”
“你又是这样自以为是!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肯跟我走,哪怕过着最苦最累的日子,我也愿意!”
“艾清云,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是我的初恋白月光,不代表我需要一直爱着你。”
艾清云面容变得扭曲。她站起身,给了沈泉一巴掌。
“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要给我希望?!我是带着屈辱和背叛来的,我舍弃了所有,你告诉我别闹了?我十年来无数次想要拽住你的手,你却说幼稚……你真是个混蛋!”
“你若不认罪,刘青松不会崩溃。他受不了你比他还‘爱’我!我和他还能在国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毁了他,也毁了我,现在却告诉我不爱我了。哈哈哈……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就不该对你们抱有任何一丝侥幸!”
艾清云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她俯下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沈泉困在她与阳台栏杆之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恨他,更恨你!我恨他给我的爱永远带着猜忌和比较;我恨你……恨你成了他衡量爱我的尺子,也成了我折磨他的鞭子!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冷暴力,我只要轻声说一句‘如果是沈泉,他不会这样’,就能看到他眼里的光熄灭一点,痛苦加深一分……沈泉,你不知道吧?你成了我们爱情里最恶毒的那个第三者,一个从未到场,却无处不在的幽灵!”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是他、是所有逼我的人一起造成的!但你是起点,是我所有‘如果当初’的噩梦源头!我恨你一辈子!”
“我想要的是你帮我搬家,想要的是商量一个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未来,你却毫不犹豫地跑去打篮球——我连一个篮球都比不过吗?我喜欢你,我也恨你。我就是要让刘青松恨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知道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恨的是谁吗?不是和我吵架让我回家的刘青松,也不是害了我的父母和折磨我的艾胡子,而是你。如果当时你没去打篮球,也许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我也不会每一次在深夜醒来,靠着安眠药入睡。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造成的,你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沈泉冷冷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他也无数次在深夜中醒来,想过当时如果抓住对方的手,是不是就能把握住这份最纯洁的美好。他认罪,不是因为所有苦难的积压,而是最美好的期望破碎。艾清云被伤害的消息,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正中靶心的利箭,透心而过。
这世间一切都可以没有——魔、佛、恶、欲。唯有记忆中的美好不能消失,那是最后的一把锁。
“沈泉,你永远都是这么的自以为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恨你。”
艾清云快步走向门口。祝英台却拉住她的手。
“我也恨他的自以为是。我们一起折磨他。”
艾清云一把打掉祝英台的手。
“滚。”
这时,白素贞突然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沈泉是故意这样说的?他又在犯老毛病了,自以为是的逼你离开?”
艾清云脚步一顿,看向白素贞。
白素贞的声音平静地插入这片狼藉的寂静。她走向艾清云,目光却穿越她,落在沈泉那双死寂的眼睛上。她看的不是眼前的男女,而是一段千疮百孔却依然顽强闪烁的“连接”。
“你有没有想过,”白素贞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千年蛇妖对人性迂回的洞悉,“他推开你,和他认罪,可能是同一种病?一种叫做‘自以为能替你承担所有厄运’的病。”
她转向艾清云,露出一个极淡、却带着某种魔性蛊惑力的微笑:“留下吧。恨,也是一种很深的‘连接’。断了它,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而这里……”她环视这个充满疯狂、欲望和绝望的屋子,“最不缺的,就是让‘恨’活下去的养分。你们可以互相折磨,直到找到比折磨更有趣的东西——或者,一起毁灭。这不比一个人孤独地发疯,更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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