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三轮审讯,沈泉被正式移送拘留所。买媳妇和偷渡这两桩事,他是赖不掉了。
拘留所里弥漫着刺鼻的尿臊味,环境污浊不堪。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沈泉没吭声,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了整整一天,始终没人来理会。他心里那股焦躁越来越压不住。
这时,又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胡老板?”
“小沈?你怎么也在这儿?”
“犯了点小事。胡老板您这是……”
“都怪家里那个婆娘,非要我开车送她!妈的,正好碰上交警查酒驾,就给弄进来了。”
居然是醉驾。看胡老板那副模样,估计没少喝。
“小沈,你是怎么进来的?”
“得罪人了,被人整了。”
“得罪谁了?跟我说说,出去了我帮你说和说和。”
沈泉心里一动——这胡老板虽然算不上多大人物,但三教九流认识不少,说不定真知道些内情。
“艾胡子,您认识吗?”
“我靠!你怎么惹上他了?这下可麻烦了。”
“他势力很大?”
“不是势力大,是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要不是他那个当镇长的哥哥罩着,早就被人弄死多少回了。”
“是同学介绍的,饭桌上闹了点不愉快,就被弄进来了。胡老板,您跟我详细说说这人?”
旁边躺着的小混混也来了兴致,坐起身凑了过来。
“这个艾胡子脑子有病,号称‘无女不欢’。他们艾家村里,少说十几个媳妇、寡妇都被他霸占过。”
沈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胡老板,这玩笑开大了吧?”
“我骗你干什么?这事附近几个村谁不知道!”
“好几万人都知道,就没人举报?”
“谁敢啊?这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给你说个真事:有一回他喝多了,非要进一个姓刘的寡妇家,人家不给开门,他直接拎了桶汽油浇在门口,一把火点了——你说这疯不疯?”
沈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
“你这讲的不是鬼故事吧?放火都没人管?”
“没烧死人,邻居用梯子把寡妇救出来了。关了他几天就放了——一是没出人命,二是那寡妇根本不敢追究。”
旁边的小混混插嘴道:“这事我也听说过。都说艾胡子看上的女人必须弄到手,不然就折腾个没完。”
胡老板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前年他们村有个女大学生放假回来,被艾胡子盯上,直接拖进屋里给糟蹋了……后来那姑娘就疯了。听说那还是他远房侄女。”
“真他妈开眼了。”沈泉喃喃道。
小混混似乎觉得落了面子,赶忙补充:“外面都说,他们村至少三分之一的女人被他睡过。”
“她们男人不管?”
“怎么管?要么常年在外打工,要么根本不敢惹。艾胡子三个儿子都是混社会的,谁敢出头?去年有个学生撞见他欺负自己妈,抄菜刀砍他,结果腿被打断一条,眼睛也给戳瞎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
胡老板不说话了,小混混也闭上了嘴。
“小沈,你到底怎么惹上他的?听我一句,出去赶紧赔礼道歉,这人沾不得。”
“就是饭桌上顶了两句,至于要弄死我吗?”
胡老板连连摇头:“他是疯的,我们平时见了都绕道走。”
小混混说:“我认识个大哥,可以帮你牵线,请人家说和说和。”
“小兄弟,谢了,我先自己想想办法。”
沈泉脑子里飞速转着——介绍艾胡子给他的那个高中同学,虽然多年不见,但自己从没得罪过他,为什么要把这么个祸害引给自己?
“小沈,别多想了,出去赶紧赔罪。那就是个滚刀肉,缠上你没完的。”
“多谢胡老板,出去我一定摆酒道谢。这位小兄弟也留个联系方式,日后好相见。”
第二天,沈泉再次被提审。
“沈泉,那四个女的都交代了。现在轮到你了。”
“警察同志,我能说的都说了,还要交代什么?”
“装糊涂?她们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冒充东南亚人?伪造的身份证明哪儿来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沈泉气得简直要吐血——真是猪队友!
“我认罪。警察同志,干脆枪毙我吧,我不想说了。”
“呵呵,不想说就在这儿待着吧。”
沈泉盯着面前脸色铁青的警察,忽然问:“能不能……给我和她们一个机会?”
黑脸警察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又是整整一天的审讯。沈泉始终一言不发,任凭怎么问都紧闭着嘴。
“沈泉,你以为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了?”
沈泉盯着眼前的不锈钢审讯桌,暗自估算距离,随后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了上去!
“砰——!”
巨响震得警察一惊。沈泉只觉得天旋地转,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他不知道那四个女人究竟交代了多少,现在必须想办法提醒她们闭嘴,自己也必须离开这里——哪怕躲进深山老林,也比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强。
看着满脸是血、脑袋耷拉的沈泉,警察慌忙冲上来。
“还活着!快叫救护车!”
“妈的,现在年轻人这么狠?”
两人连忙解开手铐,架着他往外走。经过其他审讯室时,沈泉突然暴起挣脱,再次用头撞向铁门!
“轰——!”
整个楼层都为之一震。沈泉瘫软在地,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时已躺在病房里,双手被铐在床栏上。
发现只是普通病房和常规手铐,周围也没人看守,沈泉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事情还没惊动特殊部门。
望着雪白的墙壁,他想:如果当初没把她们四个带回来,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点滴一滴滴落下。面对警察的讯问,沈泉保持沉默。
“沈泉,你现在涉嫌偷越边境、拐卖人口、传播邪教。再不配合,我们有权刑事拘留你——到时候去的可就不是派出所拘留所了。”
“警察同志,你经历过绝望吗?我经历过。查出肺癌那天,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们又一步步把我往深渊里推。既然这样,不如干脆杀了我,再杀了她们——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老实交代,国家和政府会帮助你的。”
“我交代了:我从峨眉山开始流浪,遇到同样流浪的瑞克,后来又遇到没有身份的她们四个。我们聚在一起生活。瑞克喝酒喝死了,我才幡然醒悟,不想再堕落下去。清醒后我想帮她们,就把她们带回老家,想替她们办新身份、重新开始……结果被人举报,就被你们抓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警察低头看了眼笔录:“那她们为什么自称聂小倩、杨婵、白素贞、祝英台?”
“流浪时受过刺激,把自己幻想成神话人物。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沈泉,不说实话,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说的就是实话。”
“‘魔’是什么?‘佛’又是什么?”
“她们有时候疯疯癫癫的,喜欢讲些妖魔鬼怪的事。”
“别自以为聪明,我们有的是办法。”
“警官,我只是想拼命活下去而已。”
“没人想害你。”
沈泉不再说话。照这样下去,她们四个要么被当成精神病,要么被送进特殊机构研究;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难道连最后一点希望都不给吗?
警察走了。沈泉继续盯着点滴。奇怪的是,当所有谎言都被戳穿,他反而感到一种解脱。中学语文老师说过:人这一生,不断拥有,不断失去,渴望,遗憾,最后化作一抔黄土。既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自己又在坚持什么?
接连七天,每天都有警察来问话。沈泉除了编故事,什么都不说。
杨婵她们似乎交代了很多,但没人相信,全把她们当成疯子。
沈泉身上现在背着好几条罪名:伪造文书、拐卖人口、偷越边境、提供虚假证言、虐待精神病人、传播邪教。他已经不在乎了,只等法院最后的判决。
突然,病房门被猛力撞开!两个满脸横肉的年轻人闯进来,看到被铐在床上的沈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凶相。
“妈的,就是你找人捅我爹?老子弄死你!”
一人掐住沈泉脖子,另一人抄起椅子就朝他膝盖砸去。剧痛让沈泉几乎咬碎牙齿。
“敢惹我们?今天废了你!”
又是一椅子砸下来。沈泉拼命挣扎,但双手被铐,身上压着壮汉,根本动弹不得。
强烈的疼痛和窒息迫使他大脑进入休眠。赶来的医生护士尖叫起来,一片混乱中,警察终于冲进来制服两人,但沈泉已经没了呼吸。
“快!没呼吸了!心肺复苏!快!”
白茫茫的空间里,沈泉仿佛看见自己的一生:从婴儿落地时哇哇大哭,到母亲因大出血离世,父亲终日酗酒、不闻不问,亲戚们纷纷远离……画面不断闪回。好不容易在学校里找到一丝温暖,每次回家却又被酒鬼父亲拖回冰冷的现实。
后来上了大学,远离那个没有温度的家。沈泉发誓再也不回去,可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拉回故乡,拉回这座滋生憎恨与冷漠的城市。
再次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让他不适。下半身冰冷,脑袋沉重,呼吸机强行输送着氧气,滴答的仪器声让他眩晕。
“居然又活过来了……真可悲啊。为什么就是不能结束?”
睁眼醒来,闭眼睡去,身体像飘在云端,不知去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沈泉再次苏醒。身体的沉重感消失了,但那种无力依然压在胸口。
视野的缺失带来熟悉的恐慌。他想抬手摸摸左眼,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眼睛又瞎了?真够讽刺的。”
“终于醒了。沈泉,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涉嫌教唆杀人。老实交代吧。”
沈泉心神剧震:“聂小倩她们杀人了?”
“不是她们。是你教唆四个学生捅伤艾胡子。这事闹得很大,你最好老实交代。”
“八月二日晚七点,你在丰盛饭店宴请艾胡子,请他帮你女朋友聂小倩解决身份问题。席间艾胡子逼聂小倩敬酒,并动手动脚。你愤而摔碗,带聂小倩离开。”
“当晚八点,你通过手机教唆学生艾某某、艾某某、余某某、刘某某四人,在艾胡子回去的路上,用水果刀连捅他七刀,随后四人逃离。”
“沈泉,这次事情闹得非常大,已经死了三个人,省里都派人下来了。”
沈泉忍不住笑了,伤口被扯得生疼。
“警察同志,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七点吃饭,八点我就找人捅他?我疯了吗?”
“现在三个学生都指认是你教唆的,联系用的手机卡也是用你身份证办的。”
“那我动机是什么?就因为他逼我女朋友敬酒,我就一时冲动找人杀他?那些学生又凭什么听我的?”
警察仔细观察着沈泉的表情,缓缓说道:“艾清云——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吧?”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看来你还记得。那就好办。一年前,艾清云放假回老家探亲,与艾胡子发生争执,随后性情大变,被送进青山医院。你因此怀恨在心。过去一年里,你暗中教唆四个孩子憎恨艾胡子,又以办理四名精神病患者身份为掩护,邀请艾胡子吃饭,随后指使学生埋伏行凶。按你的计划,孩子们本该逃往邻县,你也能以时间仓促为自己脱嫌……可惜你忘了艾胡子一家的残暴。他们抓住孩子们的母亲,当场打死两人,逼得孩子们现身,又打死其中一人,重伤另外三人。”
警察后面的话,沈泉一句也没听进去。
艾清云。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个曾让他帮忙搬家的女孩,他的初恋,他心底的白月光。他们彼此有意,他却因家庭自卑始终不敢开口,毕业时甚至用打球逃避告别。没想到时隔多年,会从警察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你刚才说……艾清云怎么了?”沈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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