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出租房内。
断泉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嘴唇贴着酒渍斑斑的水泥地。瑞克则像条疯狗般嘶吼着。
房门被推开,四个女人走进来。看见断泉和瑞克的狼狈模样,她们厌恶地捂住了鼻子。
“我们天天洗碗,他们天天喝酒,凭什么养着他们?”
“没有他们,我们回不去的。”
瑞克含糊地嚎叫:“酒……给我酒!”
“闭嘴!再闹就把你们扔出去!”
瑞克摇摇晃晃地朝门口挪去,断泉手脚并用地跟在后面。
“滚回来!我给你们买酒!”
“不回了……要喝酒……”
杨婵皱起眉:“小倩,跟上去看看。”
“不去。喝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他们要是丢了,我们就永远困在这个世界了。”
“那就待在这儿呗,我觉得挺好,自由自在的。”
杨婵看向白素贞。
“我也不去,累了一天了。”
“我去看看,你们早点休息。”杨婵说。
聂小倩不情愿道:“别管了,死了倒好,正好省心。我想好了,等存够二十万就付首付,咱们仨凑钱买套房。”
白素贞也劝:“杨婵,算了吧。这一个月他们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回不去的。”
一直沉默的祝英台站了出来:“我去找他们吧。”
聂小倩阴阳怪气:“又想让他给你洗脚?”
杨婵拦住她,“我跟祝英台去。你们俩把屋子收拾干净。”
“直接扔出去算了,天天弄得跟猪窝似的。”
杨婵拉着祝英台出了门。白素贞摇摇头开始打扫,聂小倩钻进自己房间,打开新买的二手手机——她已经打算好了,过阵子就搬出去,再不跟这群疯女人和酒鬼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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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的街道上,断泉和瑞克像两个游魂,趴在便利店门口。
“老板,给瓶酒……就一瓶。”
满脸横肉的老板嗤笑:“没钱?磕头啊。磕一个头,给瓶啤酒。”
瑞克闻言,立刻将额头撞向地面,咚咚作响,很快渗出血来。
“酒……我要酒……”
“让你磕就磕,真够贱的。”老板扔出一瓶啤酒。
瑞克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断泉还在犹豫,一只手把他拽了起来。
“老板,何必这么糟践人?”
“哟,小婵和小英来啦?今天累不累?”老板堆起笑。
杨婵脸色一沉:“小英,带他们走。”
祝英台突然指向瑞克:“他不对劲……”
只见瑞克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连胃液都吐了出来,随后身体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板吓得后退:“你们都看见了!是他自己要喝的!不关我事!”
杨婵蹲下一探鼻息——没气了。
“报警!我这就报警!你们别想讹我!”老板慌忙摸手机。
祝英台低声说:“姐,我们没身份证……”
“走!”
“那断泉……”
“别管了!快走!”
见两人逃跑,老板想追却不敢跨过瑞克的尸体,只能在店里跳脚:“贱人!连自己男人都不要了!”
黑夜,冷风,惊慌的背影。死去的瑞克,茫然的断泉,气急败坏的老板——一切在夜色中扭曲成怪诞的画面。
十分钟后,警笛和救护车的呼啸吞没了街道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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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断泉在剧痛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病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胃里翻腾。
“这是哪儿?”
护士听见动静,朝外喊道:“医生!十三床醒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检查了他的瞳孔和心跳,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
“沈先生,你涉及一名流浪汉的死亡,警方需要问话。”医生边记录边说,“另外,你昨晚闹得很凶,三个护工才按住你。先观察。”
断泉愣住了:“你叫我什么?”
“沈泉先生。警方已核实你的身份,请别装糊涂。”
断泉脑袋嗡嗡作响——这个名字,已经太久太久没听到了。
“今天几号?”
“7月19日。沈先生,你连时间都不记得了?”
“哪一年?”
“2019年。”
医生的眼神变得警惕:“你还记得自己哪年出生的吗?”
断泉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来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这里没有超凡力量,他怎么就没想过——这里就是现实。
“那晚和你一起的女人呢?”他哑声问。
“不清楚。”医生合上病历,“你先顾好自己吧。”
医生离开后,断泉盯着天花板。那些画面——华山、西湖、兰若寺、地窖——清晰得像刚刚发生。可这具虚弱的身体、冰冷的束缚带、真实的消毒水气味,都在嘲笑他的恍惚。
哪个才是真的?
不久,两名警察来了。询问那夜的情况,断泉如实交代:去便利店,瑞克磕头要酒,突然倒下。
“你和瑞克什么关系?”
“合租的。还有四个女的——杨婵、白素贞、聂小倩、祝英台。”
警察顿了顿,显然觉得名字古怪,但没多问。
“她们在哪儿?”
“跑了。看见瑞克出事就跑了。”
“为什么跑?”
“怕惹麻烦吧。我们都没身份证。”
警察点点头,嘱咐他暂时别离开,便走了。
微胖的小护士悄悄进来,压低声音:“你那些朋友……警察还在找。”她看了看他被绑的手,“你昨晚力气特别大,一直喊‘阵法’、‘保护她们’什么的……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断泉不知如何回答。
护士也没追问,摇摇头离开了。
病房重归寂静。断泉试着动了动手腕,布条勒进皮肉,生疼。
这疼是真的。
窗外天色灰蒙,看不出时辰。他闭上眼,那些刀光剑影、爱恨纠缠仍历历在目。可身体在提醒他:那或许只是一场漫长的、荒唐的梦。
梦醒了。他是沈泉,一个没钱、没身份、差点被当成精神病的酒鬼。
隔壁床传来呻吟,走廊脚步匆匆。
一切都平常得令人窒息。
断泉——沈泉——躺在那里,第一次觉得,或许打赢邪魔、拯救世界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醒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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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病房里,断泉盯着电视新闻出神。这种粗糙而扎实的真实感,竟让他莫名安心。
咚咚。
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精神不错嘛。”年长的警察拉过椅子坐下,“沈泉,再确认几个问题。”
“您问。”
“那个喝酒出事的外国老头,跟你什么关系?”
“他叫瑞克,我流浪时认识的。”断泉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我癌症晚期的时候,烧了身份证开始流浪,在川藏线附近遇上他,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后来就搭伴走。”
“抱歉添麻烦了。我也没想到他真能喝出事。”
“你怎么到的石花市?”
“喝断片了,迷迷糊糊走来的。从峨眉山那边开始,有时一觉醒来都不知道在哪儿。”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调查结果摆在眼前:癌症诊断是真的,最后消费记录在峨眉山,流浪轨迹也对得上。
“那四个女的呢?跟你什么关系?”
“喝多了,不记得。”断泉摇头,“她们说管住,我就跟着住了。名字都古里古怪的,一听就是瞎编,我也懒得问。”
“现在怎么清醒了?”
“医生说我的癌症好了。”断泉扯了扯嘴角,“以前想着醉死算了,现在病好了,还喝什么?”
警察哼了一声:“酒鬼的保证?已经通知你家里人了,等家属来接。”
“我没家人。父母早没了,也没兄弟姐妹。等能出院,我自己走就行。还得麻烦您帮忙办张身份证。”
“想得挺明白。”警察起身,“你舅舅会来。没家属签字,你出不去。”
“别啊,”断泉忙说,“我舅跟我爸不对付,连带看我也不顺眼。我自己能行……”
“老实待着。”
走到门口,警察又回头:“对了,瑞克的骨灰,要是三个月没人认领,你可以申请领走。”
“谢谢。”
人走了。断泉盯着电视屏幕,心里已开始盘算出院后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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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走进病房,看见断泉在看电视,冷哼一声:“字签了,你可以走了。”
“舅,借点钱行吗?我得办身份证,买衣服……”
“我来签字已经是看在你妈面子上了。”男人转身就走,“还想借钱?”
门口的小护士都看愣了。
断泉冲她苦笑:“林护士,能帮我个忙吗?陪我去办身份证和银行卡?所有花销我双倍还你——这儿我真不认识别人了。”
“你……没朋友?”
“得癌那会儿犯浑,把人都骂跑了,没脸再找。”
林护士犹豫了下:“我只能午休时候陪你去。”
“够了,谢谢!”
中午,林护士带他去剪头发、买衣服,垫了两百块钱。断泉跑派出所办临时身份证,跑银行开卡,买手机办卡……折腾到天黑才回医院。
他提着两袋水果放在护士站:“这几天麻烦大家了,一点心意。”
护士长笑了:“清醒了就是不一样,拾掇干净还挺精神。”
“以前喝糊涂了,不懂事。”断泉问,“林护士呢?我还她钱。”
“她交班走了。”
“那我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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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断泉又来了,提着水果和一面锦旗。
锦旗上绣着:“乐于助人,人美心善。”
林护士脸红了:“沈先生,这……”
“怕送别的你不要。”断泉递上锦旗,“加个微信?我把钱转你。以后有事随时叫我。”
护士长在旁边打趣:“收着吧,这是好事。”
在公立医院,锦旗比什么都实在。
两人拍了照。断泉又匆匆赶往饭店——他昨晚翻遍通讯录,辗转联系上石花市本地的朋友,牵线请了两位关键人物吃饭。来回磨了一星期,总算把事儿办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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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助站门口,断泉给人点烟:“领导,麻烦您了,我这就带她们回去。”
“小沈,你做人做事还行,以后别走歪路。”
“您放心,一定牢记。”
人走了。断泉转身朝里喊:“杨婵、白素贞、聂小倩、祝英台——出来吧。”
四个女人互相看了看,握着手走出来。
断泉上前拉住祝英台:“发什么呆?走了。”
“我们没身份……”
“搞定了。”
上车,关门。四人恍如梦中。
“先回家休息,适应段时间再找活儿。”断泉发动车子,“以后就在这儿好好生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杨婵盯着他:“断泉,这到底是哪儿?你知道这是什么世界,对不对?”
“这里是我家。”断泉越过祝英台,帮她系好安全带,“以前的事,就当做了场噩梦。咱们重新开始。”
车子驶入街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还有,”他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渐次亮起的路灯。
“我叫沈泉。断泉……是外面用的假名。”
路灯的光晕淌进车窗,掠过每一张恍惚又茫然的脸。车子载着五个漂泊的灵魂,沉入城市真实的、喧哗的、没有退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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