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皇宫的典籍室颇有意思,全然由厚重青石砌成,古朴粗犷。想看典籍,要么盘膝坐于冰冷石地,要么屈身于低矮石台,颇有几分苦修意味。
断泉抬眼,看向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的不速之客——一位身着朴素灰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气息渊深似海,至少是天人境界,甚至更高,但断泉看不出具体根脚。
“道友,”断泉放下手中竹简,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探究,“你们此界修行,因果缠身,未免太累。欠点人情仿佛背了山债,一辈子光忙着‘还债’了,还修个什么道?”
灰袍老者闻言,苦笑道:“麒麟公此言……直指我等修行困局。半生劳碌,确多在‘了缘’、‘还果’之间打转。”
“能不还吗?”断泉问得直接。
“若还想在此界立足,沾染了,便难脱。”老者摇头,“不过麒麟公乃天外客,超然物外,何必执着于此间因果?”
“心有牵挂,道便难纯。”断泉坦言,“我妻女在此界得了缘法,受了恩惠,也结了怨,一走了之,念头不通达。”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反问道:“麒麟公为何只想着自己欠别人的?那别人……欠你的,又当如何?比如离阳赵氏索求无度,比如某些人……心怀叵测?”
“我不要了。”断泉摆手,语气洒脱,“我人都准备走了,那些恩怨,懒得计较。”
“你可以‘不要’,”老者意味深长道,“但‘债主’若道心未臻圆满,这‘欠’字压在心里,便是魔障。他们……不得不还。”
断泉一愣,随即失笑:“哈!没想到,被我自己刚才那话,回头射了一箭。果然,因果这玩意,沾上了就甩不脱。”
“此喻贴切。”老者含笑点头。
“不知道友寻我,所为何事?”断泉切入正题。
灰袍老者神色一正,拱手道:“实不相瞒,老朽与几位同道,困守此界已久,大道难进。听闻麒麟公来自天外,见识广博。我等……欲循公之足迹,探天外之景。特来请教,还望麒麟公不吝指点。”
断泉眼神微凝,仔细打量对方:“探天外之界?不知阁下……是天上哪位仙尊?”
“天界一闲散无名老朽罢了,不足挂齿。”老者避重就轻,“确是静极思动,想去那天外天,游历一番,寻个新机缘。”
“既如此,我便称你一声‘无名道友’。”断泉也不深究,给出建议,“道友既想出去闯荡,第一要紧事——拜个老大,找个靠山。”
“拜……老大?”老者显然不习惯这般市井说法,面露难色,“我等修行之人,逍遥自在,何必……”
“逍遥?”断泉打断他,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没靠山,你举步维艰!就拿这个世界说,我若真混不下去了,随便找个供奉普贤菩萨的寺庙,报上名号(哪怕只是沾边),至少能求碗斋饭,有个落脚处。你若没个‘山头’,求人都找不着庙门!外界,比这现实百倍。”
老者沉默片刻,问道:“外界……皆是如此?”
“只会更甚。你修何道?拜的哪尊祖师?”断泉反问。
“修自然无为,拜的是……老子。”老者答道。
断泉眼睛一亮,拍手道:“那你比我厉害多了!老子那可是诸天万界都排得上号的超级大佬!比我家普贤菩萨罩得住!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子门徒遍诸天,他老人家理不理你,就看你的缘法和本事了。”
“除了寻靠山,还需注意什么?”老者虚心求教。
“我给你讲个真实案例,你自行品味。”断泉将“金身罗汉”如何降临风云世界,如何遭遇“杀劫”(被断帅等人围攻),如何最终被普贤菩萨接引,以及后来自己遇见其转世“白心”的故事,娓娓道来。
无名老者听得神情肃然,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跨界而行,皆需渡‘身劫’?以验心性,磨砺道基?”
“恐怕是的。”断泉结合自身经历分析,“我降临武当山,若当时心性失控为恶,洪洗象估计会毫不犹豫斩了我。我妻子降临武帝城,直接被王仙芝镇压五年。我女儿降临太阴学宫,张扶摇虽未严惩,却也是一种‘观察’。道、武、文,三方皆在‘审视’我等异数。稍有不慎,便是雷霆灭杀之局。”
“看来天外之行,确需慎之又慎。”老者感叹。
“我这还算好的,只是‘审查’。”断泉自嘲,“若我家老大当时直接把我们丢到峨眉山、两禅寺这类佛门核心地盘,估计没这么多麻烦,直接就被供起来了。所以,有个靠谱的老大罩着,至关重要。”
“麒麟公……可曾亲见普贤菩萨法相?”老者好奇。
“见过一面。”断泉回忆道,“他将金身罗汉带走后,隔空点了我一下,留下些模糊指引,便走了。我至今也没完全明白他具体要我在此界做什么。灭佛乃此界大势,非我能阻,或许……另有深意?”
“菩萨行事,高深莫测,非我等能尽窥。”老者附和。
“这些大佬,说话做事总是云遮雾绕,全靠猜!”断泉吐槽,“我又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哪猜得透?累得慌。”
“麒麟公当真是个妙人。”老者笑道,“不知公准备何时离开此界?届时,我等或可在旁观摩,略尽绵薄之力。”
断泉心念电转,坦然道:“我打算等到真武转世(徐凤年)与天上仙人爆发大战、天地规则剧烈动荡之时,趁机破开天幕,直入天界,再从那里寻找归途。届时,若诸位道友方便,或需借力一二。”
“理应相助。”老者郑重承诺。
“如此,先谢过了。”断泉拱手。
“麒麟公客气。”灰袍老者还礼,身形如烟似雾,悄然消散在典籍室昏黄的光线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断泉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微蹙。这无名仙人……是真想借机离开?还是……另有所图?难道此界天道,真想借我破碎虚空之机,从外部混沌汲取能量?
想了片刻,不得要领。他摇摇头,重新埋首故纸堆,试图从浩繁史籍中,寻找类似自己这样的“异界来客”记载,或是黄龙士那般“重生执棋者”的蛛丝马迹。
这一看,便至日暮西山。断泉将翻阅过的典籍一一归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起身返回女帝安排的居所——“麒麟居”。
推门之前,他心中已整理好一些关于上古记载的线索,准备与妻子分享,宽慰其心。
“灵儿,我今日查到些东西,或许对下一站寻找解决道韵之法有……”话音戛然而止。
石屋内,火麒麟凌灵儿侧卧在地,巨大的头颅埋在前肢间,身体微微抽动,传来压抑的呜咽。小麒麟凌风儿蔫头耷脑地趴在母亲身边,金瞳黯淡,满是沮丧。
断泉心中一沉,快步上前:“怎么了?可是那头老土麒麟,又对你们说了什么混账话?!”
今日土麒麟特意传话,约凌灵儿母女单独“叙话”,言明若断泉同来便不谈。断泉心知这老家伙不怀好意,但想着让妻女亲自接触、了解同族(哪怕是个扭曲的)或许也有必要,便去了典籍室,给她们空间。
小麒麟抬起泪眼,带着哭腔:“爹爹……那个老坏蛋说……说你强行和娘亲在一起,是逆天而行,会引发天谴,让我们一家都不得好死……还说麒麟只能和麒麟在一起,让娘亲和我……劝你离开,别再拖累我们……”
断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却平静得可怕:“还有呢?”
“他说……我们根本离不开这个牢笼世界,让我们别痴心妄想……还劝娘亲和我,跟他一起去什么‘洞天福地’躲起来,苟延残喘……”小麒麟越说越伤心,“爹爹……我们真的……逃不掉吗?”
“风儿,放心。”断泉轻轻抚摸女儿的头顶,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爹说能离开,就一定能。相信爹。”
他转向凌灵儿:“灵儿?”
凌灵儿抬起头,金瞳红肿,急切道:“断泉!别听他的!他只是……只是自己绝望了,见不得我们还有希望!你别做傻事!”
“灵儿,我出去一趟。”断泉站起身,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令凌灵儿心悸的决绝,“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开北莽。很快。”
“断泉!不要!”凌灵儿想用头拦住他,却被他轻轻避开。
断泉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慢,很稳。
但每一步迈出,他身上的玄黑衣袍便如同被无形火焰舔舐,悄然化作飞灰消散。裸露出的身躯,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内里流淌着熔岩般金红烈焰的“琉璃火体”!
他的头发,根根倒竖,发梢燃烧,化作舞动的炽白光丝。他的双眼,瞳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虚妄与罪恶的纯黑火焰!
业火,已彻底接管这副躯壳。杀意,凝如实质。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