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御书房。
赵淳放下手中厚厚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断泉一家三口入宫后的所有言行起居。
断泉:每日绝大部分时间盘坐地炉之上“修炼”,几乎足不出户,饮食极少,对太监宫女客气但疏离。
火麒麟(军营):每日大半时间在专属兽栏酣睡,对操练演武兴致缺缺,偶尔巡视一圈便回,对试图靠近或挑衅的军官兵卒,仅以威压警示,未曾真正伤人。
小麒麟(文庙):最为“活跃”。时常溜出为她特设的静室,在文庙各处“探险”,尤其喜欢凑到正在读书辩论的学子附近,眼巴巴看着人家手里的点心零食,引得学子们又爱又怜,常常投喂。文庙祭酒虽头疼其“扰了清静”,但见她天真烂漫,也未严加管束,只多加了几名人手“看护”。
“皇后,你看如何?”赵淳将密报递给一旁的皇后。
皇后仔细看过,柔声道:“依臣妾看,麒麟一家安分守己,并无不妥。尤其是那麒麟公,潜心修炼,不问外事,倒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正是因为这‘安分守己’,才让朕不安。”赵淳目光深邃,“他们太配合了,配合得不像被迫,倒像是……早有准备。尤其是那麒麟公,割肉放血这等事,寻常异兽早已暴怒,他却逆来顺受……要么是真心臣服到了愚忠地步,要么……所图更大。”
“陛下的意思是……”
“还需再试。”赵淳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试其底线,探其真心。传韩貂寺。”
片刻后,一身绛紫宦官服、面白阴柔的韩貂寺持圣旨来到石屋。进门便见断泉端坐于熊熊地火之上,周身隐有土黄光晕流转,与炽热火气交织,景象奇异。韩貂寺瞳孔微缩,心中忌惮更增一分。
“韩公公,又见面了。”断泉收功睁眼,语气平静。
“麒麟公,接旨吧。”韩貂寺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清晰,“……陛下炼制‘九转龙虎金丹’,需一味‘麒麟灵肉’为引,以合阴阳,壮帝魄。特命麒麟公,献肉三兩,不得有误。”
圣旨内容冠冕堂皇,本质却是赤裸裸的索取与试探。
断泉听完,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楚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低声道:“臣……领旨。只求陛下垂怜,所需之物,尽可取自臣身,莫要……烦扰臣之妻女。”
韩貂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麒麟公放心,陛下仁德,只要麒麟公忠心,自会保全麒麟仙子与小麒麟周全。”
断泉不再多言,伸出左臂。旁边小太监颤抖着捧上金盘和一把寒气森森的玉刀。断泉接过玉刀,深吸一口气,刀光一闪!
嗤——!
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淡淡金红光泽、热气腾腾的血肉被整齐割下,落入金盘。断泉手臂伤口处火焰一闪,瞬间止血结痂,但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显示这绝不好受。
韩貂寺盯着金盘中那块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灵肉,眼中贪婪一闪而逝,挥袖收起,冷冷道:“咱家会如实禀报陛下,麒麟公的‘忠心’。”
这只是开始。
七日后,圣旨再临,索要“麒麟护心鳞甲”三片,为皇帝制作“万寿无疆甲”。
断泉于石室中低吼一声,身形膨胀,瞬间化为半人半麒麟的战斗形态,周身赤鳞覆盖。在韩貂寺与众多高手太监的注视下,他伸出龙爪,咬牙扣住自己胸口最坚硬的几片本命鳞甲,硬生生连根拔起!鳞甲离体,带出丝丝金红火血,痛得他浑身鳞片都在抖动,气息瞬间萎靡一截。
十日后,旨意又来,此番更甚,直接索要“麒麟心头精血”三滴,用以点化“长生灯”。
断泉盘坐地火之上,脸色已苍白如纸。他双手结印,按于自己心口,浑身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仿佛在进行某种残酷的自我刑罚。许久,他才猛地张口,“噗”地喷出三滴璀璨如红宝石、燃烧着微弱金焰的血珠,精准落入玉瓶。血离体,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晃了晃,几乎坐不稳,全靠身后石壁支撑。
一次比一次过分,一次比一次触及根本。皇宫内外,关于“麒麟公忠心可昭日月”、“为陛下不惜损及本源”的传言悄然流传,而暗地里,更多有心人则在观望,这头麒麟的忍耐,究竟何时会到达极限?
这一日,韩貂寺第四次踏入这间灼热的石室,面无表情地宣旨:“……陛下偶感风寒,龙体欠安。太医言,需以‘麒麟玉爪’为引,合药驱邪。命麒麟公,献前爪指尖三枚。”
饶是断泉“演技”精湛,听到这个要求,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抹近乎荒谬的苦笑。他看向韩貂寺,声音沙哑疲惫:
“韩公公……陛下的要求,臣自当竭力满足。只是,血肉鳞甲心血,损了还能慢慢修炼补回。这指爪乃至阳之骨所化,一旦剥离,恐伤及修行根本,再难复原……可否,换一样?”
韩貂寺眼皮微抬,阴冷道:“麒麟公,这是圣旨。”
断泉沉默良久,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长叹一声,似是下定决心:“罢了……既然如此,臣愿……献出部分本源真元,助陛下康健。此物蕴含臣之精粹,效用应远胜指爪,且对臣之损伤,或可缓慢弥补……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韩貂寺眼中精光大盛!本源真元!这可是比血肉鳞甲珍贵百倍的东西!是修为根基所系!他强压心中震动,缓缓道:“若麒麟公自愿献出真元,陛下仁厚,或可考量。”
“臣……自愿。”断泉说完,不再犹豫。他盘膝正坐,双手叠放丹田,脸色肃穆。周身气息开始剧烈波动,地炉之火仿佛受到牵引,呼啸着向他汇聚。只见他腹部位置,渐渐亮起一团炽烈无比的金红光晕,仿佛体内孕育着一轮小太阳。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张口!
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金光灿灿中流淌着赤红焰流的珠子,缓缓从他口中升起,悬浮于面前。珠子出现的刹那,整个石室的温度陡然飙升,空气扭曲,那纯粹而磅礴的火行本源之力,让韩貂寺这等高手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正是断泉以《长生诀》为基,融合麒麟火灵与自身修为,凝练出的“火麟真元”!虽非他全部根本,但分量绝对不轻。
真元缓缓落入韩貂寺早已备好的、刻满符文的寒玉盒中,光芒稍敛,但那股炽热精纯的能量波动,依旧透过玉盒隐隐传出。
韩貂寺迅速合上玉盒,感受着盒身传来的暖意,看向断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这麒麟……竟真舍得如此重宝?他压下疑惑,尖声道:“麒麟公高义,咱家定当如实禀报陛下!告辞!”
他带着玉盒匆匆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断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虚浮,仿佛元气大伤。他艰难地挪回地炉边,盘膝调息,嘴角却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割肉?剥鳞?放血?那些不过是皮外伤和些许元气。吐真元?这才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步!这颗“火麟真元”看似珍贵,实则经过他精心“炼制”,内里早已埋下了只有他自己才能触发的后手。它既是“忠心”的证明,也是一枚……致命的诱饵,或者说,遥控的炸弹。
慢刀子割肉,也该换我落子了。他闭上眼,开始默默运转另一门得自凌云窟深处、更为霸道酷烈的功法——《赤火神功》的入门心法。以自身为炉,以地火为薪,以“损伤”为引,锤炼真正的不灭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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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地火依旧噼啪作响,石室内光影摇曳。
断泉正在搬运周天,淬炼第一缕赤火真气,忽然心生警兆。他缓缓睁眼,只见石室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来人同样身着宦官服饰,但布料更为考究,颜色是内廷少见的深青色。他面皮白净,看不出具体年纪,可能三十,也可能五十,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与石室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断泉灵觉敏锐,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到来。
断泉心中凛然。此人给他的感觉,比韩貂寺更加深沉,更加……危险。他缓缓起身(动作略显“虚弱”),拱手道:“不知前辈深夜驾临,有何指教?”
年轻宦官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杂家只是有些好奇,想亲眼看看,能化形成人、还舍得吐出本源真元的麒麟,究竟是何模样。”
“让前辈失望了。”断泉露出“虚弱”的苦笑,“晚辈只是机缘巧合得了人身,本质仍是麒麟,与古籍记载的瑞兽,相去甚远。”
“不,你很不普通。”年轻宦官轻轻摇头,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寻常一步,却让石室内的空气骤然凝滞,连地火都仿佛黯淡了一瞬。“你献上的那颗真元,能量之精纯凝练,远超寻常一品金刚境修士的金丹,甚至可比指玄境修士苦修多年的本源。如此重宝,说给就给……杂家很好奇,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断泉“脸色一白”,连忙道:“前辈明鉴!圣上索要,晚辈岂敢不给?只求能换取妻女平安,绝无半分害人之心!”
“哦?”年轻宦官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若是圣上……要你的命呢?你也给?”
断泉“浑身一颤”,低下头,声音艰涩:“若……若以晚辈一命,能换得妻女长久平安,晚辈……愿割舍此身。”
沉默。
石室内只有地火的噼啪声。年轻宦官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罢了。看在你尚有几分‘孝心’的份上。日后,每年此时,你主动交出一颗同等品质的真元。杂家便保你妻女,在离阳境内,无人敢动。”
断泉“如蒙大赦”,深深一躬:“多谢前辈体谅!晚辈定当按时奉上!”
“记住你的话。”年轻宦官转身,青色衣袂无风自动,“莫要动什么歪心思。在这皇宫里,在这座天下,有些力量,不是你一头麒麟能抗衡的。安分守己,方能得享平安。”
“晚辈谨记!”断泉恭声道。
年轻宦官脚步已到门口,似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那细若游丝的话语再次飘来:
“对了。那个叫龙树的和尚,为你之事,试图闯宫三次,皆被杂家挡了回去。他让杂家带句话给你——”
断泉心神一震。
“——‘勤读《金刚经》。’”
话音落,人影已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若非那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淡淡威压,断泉几乎以为刚才只是幻觉。
他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最后六个字,眼神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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