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说到日头西斜,一桌子家常菜吃得七七八八。饭后,聂风和断泉顺着村里那条土路慢慢溜达。月亮刚爬上来,光跟水银似的,铺了一地。
“断泉,”聂风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子,声音放轻了,“你这趟来,不单是看看我吧?有事直说。”
断泉停下脚。月光照着他那头红发,像烧着的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挺认真:“聂风,是有事求你。我想借七把神兵用用。雪饮刀得跟你借,另外,还想托你给步惊云捎个话,借他的绝世好剑,还有剑晨的英雄剑。”
聂风眉头皱了下:“七把?什么事要动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有什么了不得的魔头现世了?”他知道神兵不是闹着玩的,断泉开这个口,肯定不是小事。
断泉早想好了说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不是对付人。我在铁心岛撞见个死了还不安生的老匠人。那老头活着的时候迷打铁,觉得自己造的东西天下第一,死了魂儿还缠在那儿。非要亲眼见见当世顶尖的七把神兵,跟他那‘宝贝’比划比划,才肯散魂投胎。我……没法子,只能应了。”
超度亡魂,了却执念,这理由搁断泉这“法师”身上合适,也最能说动聂风那颗软心肠。
聂风脸色果然松动了些,想了想:“铁心岛还有这么个痴魂……既是超度,积功德的事,我没道理不帮。一会儿我就把雪饮刀取来给你。只是……”他顿了顿,“云师兄那性子你也知道,冷得很,绝世好剑从不离身。他肯不肯借,我没把握。剑晨那边,或许还好说话些。”
“总得试试。”断泉追问,“除了这些,你还知道哪儿有神兵的消息?”
聂风琢磨了一会儿:“霜师兄那儿,应该还收着无双剑。我写封信,你带着去找他。别的……江湖上神兵利器传得是多,可真能算顶尖的,我知道的也有限了。”
“劳烦了。”
“你我之间,不说这个。”聂风转过头看断泉,目光温和,却又像能看进人骨头里,“断泉,你练的功夫……跟以前好像不大一样了。现在看你,跟一团走路的火似的,气也灼人,跟常人……总隔着点什么。真是《长生诀》火图弄的?”
断泉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倒坦然:“是火图。另有些机缘,得了地火淬炼,真气越发精纯,样子就变成这样了。说起来也是没法,我常跟那些阴魂鬼物打交道,这副‘火神’模样倒省事,现在我说有鬼,保管没人不信。”他半开玩笑道。
聂风听了笑起来,拍拍他肩膀:“我要头回见你这样,也当遇上得道高人了。”他笑容收了收,语气认真了些,“不过,火性太烈,容易伤着自己。断泉,练功修道,到底还是修心要紧,记住了。”
断泉心头一暖,点头:“记下了。”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从前的事,现在的事,说到夜深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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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断泉已经在院子里练上了。招式看着简单,里头味道却深,灼热的剑气收着没放,只在身边丈把远的地界激起一层看不见的热浪。聂易和聂晴早趴在窗户边,眼睛瞪得溜圆。
断泉收了势,朝俩小家伙招手:“想不想学能把头发变‘红’的功夫?”
俩孩子眼睛一亮,跑过来:“断叔叔,你真教我们?”
“试试。”断泉掏出昨晚画好的七张《长生诀》行气图,“这儿有七张图,你们静下心挨个看,感觉感觉哪张跟你们最有缘,能让身子里的气跟着动。”
他存了点私心。聂风这俩孩子身上流着聂家麒麟疯血,这源自广成子的道家宝贝,没准能帮他们调和血脉,打牢根基。聂易把七张图试了个遍,一点动静没有。聂晴看到那张“阴图”时,小脸慢慢白了,周身透出股淡淡凉气,竟然真引动了一丝微弱的先天阴气!
断泉心里有底了,把“阴图”修炼的关窍仔细说给聂晴听,叮嘱她慢慢来,别贪快。见聂易有点蔫,又把从石之轩那儿得来的《幻魔身法》挑了些简单的,教给他。这套身法鬼魅灵动,正对男孩子活泼性子。
聂风夫妇在一边静静看着,没拦着。江湖人家,就算隐居了,也明白多学点没坏处。断泉教的都是正道根基和保命的法子,用心是好的。独孤梦之前来,也指点过孩子剑术,他们早习惯了。
聂风抱着个长条布包过来,里头正是收着的雪饮刀。他看着儿子笨手笨脚却认真比划着幻魔身法的步子,眼里露出些欣慰,对断泉说:“你这身法精妙,变化多端,论起灵动诡异,怕是不比我的风神腿差。”
“你又谦虚。”断泉摇头,“你那轻功,说独步天下都不为过。”
“很久没动,生疏了。”聂风笑笑,神色淡然,“倒是你,昨天说我像风,我看你现在不止是火,更像地底熔岩,沉是沉,里头藏的可是破山烧海的劲儿。你走的路,比我原先想的远多了。”
“可别捧我。”断泉笑着拍拍手站起来,正色对聂风和第二梦说,“晴儿练这长生诀阴图,是吸天地至阴之气,刚开始身子会觉得发冷,得用自身的阳气慢慢调,这是必经的,别慌。等水火调和了,自然寒暑不侵,根基也就成了。你们多留心。”
他又接过雪饮刀,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刀里的魂儿像睡着了。聂风同时递过来一封信:“给霜师兄的信,还有云师兄、剑晨可能落脚的地方,都在里头。他们行踪不定,能不能碰上,看运气了。”
“聂风,多谢。雪饮刀用完了,一定原样还你。”断泉说得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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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聂风一家,断泉没走远,藏在聂家庄外几里地的一片山林高坡上,气息敛得干干净净,默默看着。
果然,天一黑透没多久,三道黑影戴着一样制式的冰雕面具,借着夜色,悄没声地朝聂家庄摸过去。身法鬼祟,绝不是一般江湖人。
断泉身形像鬼似的闪出来,正好堵在他们路中间。月光底下,他红头发微微飘着,金红的眼睛冷冷盯着来人。
三个人猛地刹住脚,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灼热威势让他们腿一软,齐刷刷单膝跪下了,姿态恭敬:
“属下参见火圣大人!”
骆仙的人?断泉心里明白了,声音没半点温度:“骆仙让你们来的?”
打头的那个低着头答:“神母大人吩咐,确保‘风’的行踪,必要时候……‘请’他出山。”
“回去告诉她,”断泉语气平平,四周空气却猛地热起来,草木叶子以他为中心开始发蔫发黄,“聂风他们既然归隐了,就谁都别来烦。人选,我自有打算。她要是再来这一手,别怪我不讲情面,翻脸不认人。”
“火圣大人息怒!我们只是奉命……”三个人感觉那怒意几乎要把他们点着了,声音直打颤。
“要么立刻滚回去传话,”断泉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石头“嗤”一声轻响,烙出个清楚的熔印,“要么,就永远留这儿。”
杀意跟实打实的火焰似的扑过来。三个人肝胆俱裂,一个字不敢再说,慌慌张张爬起来,朝着来路拼命退,眨眼就消失在黑夜里。
断泉一个人站在月亮底下,望着聂家庄方向那点点暖融融的灯火,看了很久,才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火线,没进无边夜色里。身后,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味儿,让风慢慢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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