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聂风索性将惊魂未定、脚步虚浮的断泉背了起来。
“断泉!”
聂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被什么‘上身’了?那金身罗汉……还有那些和尚……”
伏在聂风背上的断泉,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声音虚弱而混乱:“我……我不知道……最近……经常会这样……好像……有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有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想驱散什么,“快回去……这峨眉山……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就在这时,他们前方的山道上,又出现了一群和尚。这些和尚的举止更加怪异——他们每向上迈一步,便就地跪下,重重磕一个头,然后起身,再迈一步,再磕头……如此循环往复,向着山顶缓慢而执拗地移动。同样,不少人的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聂风放下断泉,上前拦住一个中年和尚,急切问道:“大师!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要如此自残?!”
那和尚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眼神空洞茫然,只有额头触地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虔诚混杂的诡异光芒。他推开聂风的手,继续着他那一步一叩首的苦行。
“别管他们了……”
断泉靠在杜芸苓身上,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们都吃过……都分润过那‘罗汉肉’……这整座山的和尚……怕是都逃不掉……”
“你怎么知道的?!”
聂风猛地回头,紧盯着断泉。
“那个‘金身罗汉上身’……告诉你的?”
“我……我不知道……”
断泉抱住头,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些画面……那些记忆……就那么塞进我脑子里……那个罗汉……被杀之后……他残余的佛力……或者怨念……引动了什么……山顶的和尚被召集……然后……山下的和尚也都被请上去……吃了掺着血肉的‘佛粥’……所有人……都成了‘共犯’……也成了‘载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吃?!”
聂风无法理解这种疯狂。
“我怎么知道?!”
断泉忽然烦躁地低吼:“那个该死的‘罗汉’又没告诉我他的计划!他就这么把烂摊子摊子塞给我!快下山!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然而,聂风却停下了脚步,将断泉轻轻放下。
“不行。”
聂风的眼神变得坚定,望向云雾笼罩的山顶。
“我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可能并非全然自愿的人,走向毁灭。我必须回去看看。”
“你回去有什么用?!”
断泉抓住他的衣袖,:那么多和尚!都疯了!他们会把你撕碎的!”
“至少……我轻功好,他们拦不住我。我会小心。”
聂风看向幽若:“幽若,你带断泉、杜姑娘和第二梦姑娘先回去。放心,我入夜前一定回来。”
断泉还想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杜芸苓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对他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质朴的理解——她看出聂风的决心已定。
就在这时,一个邋里邋遢、须发纠结、僧袍破旧不堪的老和尚,像一阵风似的从山下“刮”了上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哪个杀千刀的……把‘饿罗汉’的业力种子给点着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聂风眼神一凝,立刻拦在老和尚身前:“前辈!请留步!您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那些和尚……”
老和尚停下脚步,一双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睛扫过五人,最后落在气息紊乱、眼神还残留着惊悸的断泉身上,鼻子抽动了两下,仿佛在嗅着什么。
“是你们?!”
老和尚眉毛一挑,指着断泉。
“是你们这几个小娃娃,触动了山顶的因果禁制,把那份‘业力’给引爆了的吧?你们知不知道闯了多大的祸?!那是饿鬼道的引子!弄不好,整座山的生灵都要被拖进去!”
断泉靠在杜芸苓身上,闻言却冷笑一声,那股虚弱的模样收敛了些,眼神里重新浮现出偏执的锐利:“我们闯祸?你们当年吃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有报应?只准你们种因,不准果来?”
“嘿!你这小混蛋!”
老和尚被噎了一下,跳脚道:“不知者不为过!当年那些蠢和尚,有几个知道吃的是‘罗汉肉’?他们若知道,自己就得先吓死!这份‘业’,本可以慢慢消解,让他们在修行中忏悔、赎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业力控制着去送死,完成那‘饿罗汉’最后的血祭仪式!”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断泉一字一顿,声音冰冷:“他们接下了那份血肉,就接下了这份因果。因地不真,果招迂曲。现在不过是到了该还的时候。”
“你!”
老和尚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断泉能说出这番话,气呼呼地道:“业力虽种,恶心未起!给他们机会,未必不能醒悟!你现在是要把他们最后一点醒悟的机会都掐灭!”
“给他们机会继续骗自己?然后死后直堕无间?”
断泉毫不退让。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我今日,不过是把‘果’显给他们看!是福是祸,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两人竟在这山道上,如同辩经般激烈地争论起来,言语间机锋暗藏,竟似对佛法都有极深的理解,只是立场截然相反。
聂风心急如焚,再次打断:“前辈!山上危急,可否先上山制止惨剧?再辩不迟!”
老和尚却一摆手,眼睛还瞪着断泉:“不急!他们自有他们的缘法!老衲今天还就不信了,说不服你这个小混蛋!你这身驳杂的魂气……哼,怪不得能当‘引子’!”
断泉瞳孔微缩,这老和尚竟能看穿他灵魂异常?
老和尚指着断泉的鼻子:“你今天拦我,这多出的杀孽,可都要算在你头上!”
“杀孽?”
断泉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又有些讥诮。
“前辈,你怎么知道,这一定就是‘杀孽’,而不是……功德呢?”
老和尚张大了嘴,指着断泉,手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光影闪过,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
“唉……”
老和尚收回手,整个人似乎佝偻了一些,喃喃道:“是了……是了……是杀是度,是孽是功……或许,本就没有定数……是我……着相了……”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我下山……峨眉山的事,我不管了……是佛是魔,是超脱是沉沦……早有定数……”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看山顶一眼,转身,几步迈出,身影已消失在下方山道转弯处,身法之快,远超寻常。
众人再次震惊,这邋遢老僧,竟是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人!
聂风望着老僧消失的方向,又望向云遮雾绕的山顶,眼中挣扎之色愈浓。最终,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断泉,”聂风看向他,目光复杂,“我还是要上去。我不能……坐视不理。即便那是‘果’,我也要亲眼看看,这‘果’……究竟会结出什么。”
断泉与他对视片刻,眼中的激动和劝阻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漠然。
“那你去吧。”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声音平淡无波。
“路上小心。”
聂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青烟,以绝顶轻功向着山顶疾掠而去,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
幽若看着聂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平静得可怕的断泉,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你……你怎么不拦着他了?!刚才不是说很危险吗?”
断泉望着聂风消失的那片云雾,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他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云雾,看到了某些更遥远、更确定的景象。
“劝过了。”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说了那么多,因果,业力,劫数……他还是要上山。”
他缓缓转过身,在杜芸苓的搀扶下,开始慢慢向山下走去。
“这便是他命中注定的劫。”
他的声音消散在山风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无人能懂的、深藏的悲悯。
“走吧。回我们该回的地方。”
山道蜿蜒向下,云雾依旧缭绕,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辩驳与诡异的景象,都只是这仙山佛境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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