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贤菩萨殿。
五人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檀香袅袅,佛像慈悲。断泉的目光掠过两侧垂眉敛目的罗汉,最终定格在那尊高高在上、面容悲悯的普贤菩萨金身上。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穿透了金身,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一步步走上前,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庄重地跪在了蒲团上。没有许愿,没有祈求,只是静静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或告别。
一个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长眉老僧悄然出现在殿侧,目光在五人身上一扫,尤其在聂风腰间佩刀和断泉身上停留一瞬,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知五位施主远来峨眉,是礼佛,还是赏景?”
断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菩萨金身,却突兀地开口,声音平平:“聂风,你打得过他吗?”
聂风一愣:“断泉,你又想做什么?”
“先回答我,百招之内,你能拿下他吗?”
断泉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询问天气。
聂风微微蹙眉,快速评估了一下老僧的气息,低声道:“若只他一人,百招之内,当可取胜。”
他不想无端生事。
断泉缓缓转过头,目光却冰冷地扫过殿外隐约的人影。
“那再加上这周围僧人呢?”
“打不过,我们下次再来。”
断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打得过,今天就把一些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一个更苍老、却更显平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聂施主,别来无恙?”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身披陈旧袈裟、面容慈祥、眼中却蕴藏着智慧光芒的老僧缓步而入,正是与聂风相识的不虚大师。
“不虚大师!”
聂风连忙上前见礼,心中稍安。
“您怎会在此?晚辈是陪好友前来还愿。”
不虚大师目光温和地看向依旧跪在蒲团前的断泉:“可是这位施主?”
断泉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跪姿,仿佛对身后的对话置若罔闻。
不虚大师不以为忤,走近几步,温言道:“施主心中似有块垒,佛法广大,或可……”
他话音未落。
断泉突然动了。不是起身,而是猛地挺直了脊梁,仰头死死盯住那尊普贤菩萨金身!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空洞而锐利,脸上那原本的淡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悲悯和某种非人冰冷的复杂表情。
一个截然不同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老秃驴……别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
这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为之一凝!不虚大师慈祥的面容首次出现一丝凝滞。聂风瞳孔骤缩,他从未听过断泉用这种语气说话!
断泉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道:“普贤菩萨说了你们这佛门藏污纳垢,让我灭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杀意。
“施主!”
不虚大师声音微沉,依然保持着克制。
“佛门何处得罪于你?竟要出此妄言?”
“得罪?”
那声音嗤笑一声,断泉的头颅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向不虚大师,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他身上,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没得罪……就不能灭吗?你们……管得真宽。”
聂风急忙闪身挡在断泉和不虚大师之间,急声道:“不虚大师!我朋友他……他之前受过重伤,心神受损,时常会……胡言乱语!绝非本意!”
不虚大师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断泉那双空洞却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眼睛:“聂施主,你错了。此刻……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
他顿了顿,语气肃然:“只是这‘清醒’,看到的,或许是另一重‘真实’。”
他转向断泉,或者说,转向那个借断泉之口说话的存在:“既然施主指我佛门藏污纳垢,今日老衲便代表天下佛门,与施主辩上一辩。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辩?”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老东西……你别跟我说……要辩……去跟菩萨说!是他……让我来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连聂风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紧紧盯着断泉,发现好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眼神却依旧空洞,仿佛灵魂被短暂地抽离。
“菩萨……为何要灭自家信徒?”
不虚大师沉声问,这是关键。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悲愤与……恶心。
“……十三年前……”
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飘忽,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有天外强者……金身罗汉……破界而来……落于此地……身受道伤……”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顶僧人……见其不凡……‘慈悲’收留……那人感念……以残余法力……指点武功……助尔等强身健体……”
“然……”
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寒意。
“不足三月……便有僧人……动了贪妄邪念!暗中下药……迷晕尊者……拖入地窟……以佛门禁器……严刑逼问其破界之法、长生之秘!”
长眉老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
“折磨……一年又七个月……”
那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敲骨吸髓……剥皮抽筋……用尽手段……尊者意志如钢……始终未吐一字……”
不虚大师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几分。
“……最后……尔等见实在无法……竟……”
那声音顿住,仿佛连“它”都感到了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残忍。
“……竟将其尚存一丝生机的皮、肉、骨……分而食之!美其名曰……‘分润佛缘’,‘肉身布施’!”
“噗通”一声,那长眉老僧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对着断泉的方向,更对着那尊菩萨金身,疯狂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转眼便是一片血红。
不虚大师缓缓睁眼,眼中是深沉的悲恸与疲惫,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此事……可否……手下留情?毕竟是……一庙之恶,未可……波及天下佛门?”
“留情?”
那声音尖利起来,断泉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那金身罗汉……本是受菩萨点化……前来此界普渡众生的记名弟子!尔等心中恶念……竟将他……吃干抹净!连一点真灵……都未放过!你说……菩萨……该不该怒?!这佛门……该不该清?!”
不虚大师哑口无言。
“众生贪肉欲,和尚破杀戒,恶念造无间业!”
那声音越来越高,仿佛积聚了无穷的愤怒。
“菩萨慈悲……阻不得尔等自寻死路!今日……便借我之手……送尔等……早登‘极乐’!洗净这腌臜山门!”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冰冷肃杀的气息以断泉为中心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这杀意攀升到顶点之时——
断泉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
那非人的冰冷与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悲哀,甚至是一丝茫然。他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焦距,先是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尊菩萨金身,最后转向不虚大师和瘫倒在地的长眉老僧。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却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虚弱:
“不……大师……我……我开玩笑的……”
众人再次愣住。
断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速飞快,逻辑却有些混乱:“这些和尚……他们……他们其实都沾染了那位‘金身罗汉’寂灭时散发的渡化佛光……不能杀……那罗汉……他是自愿的……肉身饲魔,血骨点化……对,就是这样……菩萨……菩萨不会怪罪的……绝对不会秋后算账……”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腿脚发软。他猛地看向聂风,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恐惧,嘶声喊道:“聂风!带我走!快!离开这儿!”
聂风下意识上前扶住他。
断泉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聂风的胳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跑啊!你也想……想被‘吃掉’吗?!这整个峨眉山……都被魔气笼罩了!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了!你看……你看菩萨都在流血泪了!这里怎么可能还有‘好人’?!”
幽若闻言,惊恐地抬头望向那尊普贤菩萨金身。阳光透过大殿高窗,正好落在菩萨低垂的眼帘下——那里,不知何时,竟真的出现了两道暗红色的、如同血泪般的锈蚀痕迹!在金光灿灿的佛像上,显得无比刺目和诡异!
“聂风!我们走!这里……真的不对劲!”
幽若也感到毛骨悚然,尖声叫道。
聂风抬头,也看到了那两道“血泪”,心头巨震。他不再犹豫,半扶半抱着断泉,急声道:“走!”
五人冲出大殿。殿外景象更让他们心底发寒——不知何时,大殿外的广场上,竟无声无息地跪满了僧人!粗粗看去,不下四十之数!他们全都面向大殿,以头戗地,机械地、不停地磕着头!额骨撞击石板的沉闷响声连成一片,许多人额头早已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却依旧不停,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沉浸在这种疯狂的赎罪仪式中!
这一幕,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让人胆寒。
“快走!”
断泉几乎是在嘶吼。
五人穿过那片诡异而沉默的“磕头僧”人群,向着下山的路狂奔。聂风轻功最佳,本想带着断泉,但断泉死死拉着杜芸苓的手,聂风只好护在侧翼。幽若和第二梦紧随其后,脸色苍白。
直到跑出很远,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磕头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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