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窟另一处更为深邃、岔道复杂的洞穴深处。
火麒麟气鼓鼓地将断泉“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当然,动作还算“轻柔”,没真把他摔散架。
“为什么要跑?我能感觉到,他们两个虽然不弱,但现在的我,打得过!”
火麒麟的声音在断泉脑中响起,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不忿。经过十年“复制”真元和自身修炼,它的实力比十年前精进了不少,自信满满。
断泉在岩石上蠕动了几下,用仅剩的左手拇指配合身体摩擦,有些艰难地将自己翻转过去,把脸朝向冰冷的岩壁。
他不想让火麒麟“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就在刚才,火麒麟冲向洞口,叼着他与那两人照面的瞬间,他看到了聂风。
十年了。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乐山大佛脚下瑟瑟发抖,一起在地牢里相依为命,一起在树林中浴血搏杀,一起畅想未来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温和仁善,却又背负着无数命运纠葛的“风中之神”。
而他呢?
一个被困在不见天日的洞窟里十年,靠着神兽施舍和诡异系统苟延残喘,四肢残缺、经脉尽毁、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曾几何时,在被痛苦和绝望淹没的深夜里,他也幻想过,或许有一天,聂风会像所有故事里的主角一样,神兵天降,将他从这个地狱救出去。
可真当这一天,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时,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欣喜,不是求救的渴望,而是铺天盖地的难堪、自卑,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就像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乞丐,猝然撞见了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故友。除了恨不能立刻钻进地缝,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念头。
所以,在看清聂风脸孔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在意识中向火麒麟发出了最强烈的呼喊:“走!快走!离开这里!”
火麒麟虽然不解,但基于十年的“合作”和“复制”大业,还是选择了听从,果断撤退。
“他们是聂风和步惊云。”
断泉的声音在火麒麟脑中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他们来这里取雪饮刀和火麟剑,是聂风命中注定的一环。我们阻止不了,也没必要阻止。再过一年……不,再过几个月,你的‘替身’就能孕育完成,我的‘复制’也快结束了。到时候,你获得自由,我或许也能……有点改变。何必在这个时候,跟他们起冲突,节外生枝?”
火麒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断泉话里的信息。
“聂风和步惊云?原来是他们,那倒确实不必硬拼。”
它对“天命”、“主角”这些从系统信息里得来的概念,似乎也有所认知。
它巨大的头颅凑近,疑惑地看着断泉背对着它、微微颤抖的削瘦脊背:“断泉,你在发抖?你哭了?”
岩石那边,传来断泉极力压抑后仍带哽咽的声音:“没……没事。就是……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我们在这里等等吧,等他们找到东西离开,我们再出去。”
火麒麟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它不太理解人类这种复杂的情感,但它能感觉到断泉情绪的低落和那种……不想被打扰的封闭。
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趴伏下来,将庞大的身躯堵住了这个岔道的入口,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望着外面,同时也将断泉完全遮挡在自己身后。
幽深的洞穴里,只剩下火麒麟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聂风与步惊云探索的细微动静。
断泉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石壁的尘埃。
十年蛰伏,暗无天日。
故人咫尺,却如天堑。
希望仿佛就在眼前(复制进度已超过99%),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前路茫茫,这残破之躯,究竟该何去何从?
凌云窟内的通道,如同上古巨兽盘曲的肠道,错综复杂,幽深灼热。有的通往绝壁死路,有的蜿蜒迂回,最终又能绕回入口附近。
一连数日,聂风都在这些迷宫般的洞穴中反复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处岩壁,每一个岔口,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步惊云则抱臂跟在他身后,面容冷峻,耐心在炽热的环境和徒劳的搜索中一点点消耗。
“风师弟。”
步惊云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洞窟中的寒气,压过了周围的灼热。
“雪饮刀和火麟剑已得,你家的傲寒六绝你也已记下图谱,血菩提更摘了不少。为何还不回天下会复命?”
聂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步惊云,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和一丝无法解释的执拗:“云师兄,再等我一日。我……想再见那火麒麟一面。”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自那日洞口惊鸿一瞥,火麒麟口中那道焦黑蜷缩的身影,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超越理智的悸动,日夜催促着他,必须找到它,看清它,弄明白那种撕扯心扉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步惊云眉头微蹙,却没有再催促。他了解聂风,看似温和随性,一旦认准某事,骨子里的执拗不逊于任何人。
又在迷宫般的洞窟中徒劳地转了一整天,火麒麟和那具“尸体”如同蒸发了一般,杳无踪迹。灼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和岩石崩落的细微声响。
步惊云按住了聂风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风师弟,该走了。”
聂风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幽深不可测的洞窟深处,那股莫名的牵绊感依然清晰,但他知道,此刻强求不得。
“走吧,云师兄。”
他低声说,心中却已暗下决心:凌云窟,我一定会再来。一定要找到你,解开这谜团。
两人身影消失在洞口灼热的光线中。
良久,洞窟深处一处隐蔽的裂隙后,赤红的火光微微晃动。火麒麟叼着断泉,缓缓走了出来。它望着空荡荡、只剩下热浪扭曲光线的洞口,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解除后的松懈,随即又看向口中之物。
断泉被轻轻放在地上。他靠着一块温热的岩石,望着洞口方向,眼神空洞。渴望被发现、被拯救的卑微希冀,与害怕暴露丑陋残缺的极致恐惧,在他心中反复拉锯,最终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失落。他来了,又走了。他甚至没认出自己。也好,这样也好。
“断泉。”
火麒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笨拙的关切:“你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还能撑住吗?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烤鹿肉,怎么样?”
它记得断泉很久以前提过,幼时吃过一次烤鹿肉,觉得是人间美味。
断泉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用力点头,想用动作表示“好”,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蜿蜒的湿痕。
火麒麟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困惑的呜咽。它不太明白这种复杂的情感,但能感觉到断泉的难过。它低下头,想用鼻子蹭蹭断泉,又怕自己身上的火焰伤到他,最终只是更加轻柔地重新叼起他的后背衣物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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