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现金。” “只要您点个头,这钱现在就是您的。” 一摞摞崭新的钞票堆在“一隅斋”的老榆木柜台上,散发着油墨与纸张特有的味道。 王经理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沓钱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整夜没睡,此刻正紧紧盯着柜台后那个过分年轻的掌柜——陈观。 陈观没看钱。 他的目光落在王经理推过来的那张彩色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栋爬满枯藤的民国老洋房,巴洛克式的拱窗,斑驳的灰泥墙面,即使在午后阳光的拍摄下,也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 梧桐树影斜斜地打在洋房侧面,像是几道黑色的抓痕。 “梧桐路13号。” 王经理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三年,四任主人。” “第一任是个退休教授,买下来准备养老,住进去两个月,心脏病突发,死在客厅沙发上。” “第二任是对年轻夫妻,不信邪,装修到一半,妻子莫名其妙从三楼阳台跳下去,摔断了脊椎,现在还在康复医院。” “第三任租给了一个搞行为艺术的小伙子,住了半个月就搬走了,说是每晚都听见地下室有人唱戏。” 王经理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最近这一任……是个画家,姓李。” “他去年秋天买的房,说那房子‘有灵魂’,能激发创作灵感。” “上个月初,他被发现昏倒在画室里,送进医院醒了之后,就……就不对了。” 陈观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夜的古井,倒映出王经理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 “怎么个不对法?”陈观问。 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经理像是被这平静感染,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现在住在西郊的精神病院特护病房。” “他每天就做一件事——” “画画。” “从早到晚,就画一扇门。” “一扇木头门,老式的那种,有黄铜门环,门板上还有花纹。” “护士说,他画完一张就撕掉,然后重新画,反反复复,嘴里总是念叨同一句话……” 王经理模仿着那种空洞的语调,喃喃道:“打不开……为什么打不开……” 一阵穿堂风从店门口掠过。 挂在门框上的青铜风铃轻轻响了响,声音清冷。 王经理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店外是午后安静的文玩街,阳光正好,几个游客慢悠悠地走过,一切如常。 他转回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老板,这事儿……太邪了。” “房主是我远房表舅,现在人在国外,电话里跟我说,只要能把房子‘弄干净’,钱不是问题。” “五十万是定金,事成之后,再补五十万。” 王经理说完,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眼睛里满是恳求与恐惧混合的复杂神色。 “我打听了一圈,这条街上的人都说不清您的来历,但都说您……眼光‘特别准’。” “我表舅说了,不找那些跳大神的,就要找真正懂‘老东西’的人。” “您,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了。” 陈观沉默着。 他的手指在柜台光滑的木质表面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大约十秒钟。 “钥匙。”他说。 只说了两个字。 王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 黄铜质地,老式的长柄钥匙,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齿口磨损得很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钥匙上还系着一小段褪色的红绳。 王经理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放在那摞钞票旁边。 陈观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目光落在钥匙上,从柄端看到齿尖,又从齿尖看回柄端。 然后,他伸出手。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肤色是那种久居室内、不见日光的温润白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钥匙柄的瞬间—— 王经理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好像看到,陈老板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闪。 像是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又像是阳光照进深潭时,水底某块金色石子反射出的微光。 只是一瞬。 等王经理想仔细看时,陈观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已经握住了那把钥匙。 冰凉。 这是陈观的第一感觉。 不是金属应有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粘腻感的冰凉,仿佛这钥匙刚从阴冷的水井里捞出来。 然后是一股味道。 一股甜腻的、仿佛陈年檀香混合了某种东西腐败后的气息,顺着钥匙柄钻进他的鼻腔。 很淡。 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见。 但陈观不是普通人。 他是陈观,也是金煌,一只重生至此界,修为尽失但道基犹存的化神期妖族金蟾。 他的本体此刻正蛰伏在这间店铺深处的灵池中,而他的这具人类化身,依然保留着妖族大能对“气”与“味”的极致敏锐。 这不是普通的霉味。 陈观的手指微微收拢,将钥匙攥紧。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用鼻子。 而是用神识。 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甜腥气,在他的感知中被瞬间放大、解析、剥离—— 暗红色的絮状能量。 沉淀,阴冷,带着地底深处的土腥与尸骸特有的腐败质感。 缠绕在钥匙的每一道锈痕里,像是寄生在金属上的霉菌。 “荫尸瘴。” 陈观睁开眼睛,吐出三个字。 王经理没听清:“什、什么?” “不是鬼。” 陈观松开手,任由钥匙“嗒”一声落在柜台上。 他抬起眼,看着王经理那张因为紧张而发白的脸,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对方的耳膜。 “是尸。” “埋在地下,吸饱了地气,成了气候的东西。” “你这五十万,买的不只是‘看看’。” 陈观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弧度。 “是让我去跟一个死了上百年的‘邻居’谈谈……拆迁问题。” 王经理的脸,唰地白了。 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观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窗棂清晰的影子。 “钱收起来。” 陈观说。 “钥匙我留下。” “地址写给我。” “晚上我会过去。” “你——”陈观终于又看了王经理一眼,“找个阳气足的地方待着,今晚别回家,最好找个朋友家住,别独处。” 王经理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软了一下,赶紧扶住柜台。 “好、好……谢谢陈老板,谢谢……”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五十万现金塞回随身带的黑色手提包里,又从怀里掏出钢笔,在便签纸上哆嗦着写下地址。 ps:第一次写书,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