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阴冷,是深入骨髓的诅咒。陈墨蜷缩在散发着霉烂气息的稻草上,身体在高烧与寒战的拉锯中剧烈颤抖。额角那处旧伤叠加新创的巨大溃烂,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毒瘤,持续渗出黄绿色粘稠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沿着枯槁的脸颊流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手臂和小腿上的紫黑色肿胀斑块也在扩大、溃烂,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之近。但他不能死!至少在奉天殿的隐患解决前,不能死!蒯祥带来的那一线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他必须拼命护住。 他挣扎着,从贴身的内衫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包——这是上次苏芷兰探视时,借口“清热解毒”,悄悄塞给他的。里面是少量的黄柏粉、干蒲公英和一小块黄连。 没有工具,没有干净的水。只有牢房里那半碗浑浊发馊的饮水和地上勉强捡起的、相对干净的碎石片。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碎石片尖锐的边缘,小心地刮去额角溃烂创口边缘一些明显坏死的、灰白色的腐肉。每一次刮擦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更多的脓血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官袍。他闷哼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刮去部分腐肉后,他用那浑浊的水(聊胜于无)混合黄柏粉,调成糊状,厚厚地敷在创口上。一阵剧烈的、如同火烧般的刺痛传来,他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接着,他又将蒲公英嚼碎(苦涩的汁液让他作呕),敷在手臂一处新溃烂的红疹上。最后,他将那一小块黄连含在口中,任凭那极致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这是他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所能做的、基于模糊现代知识的最后挣扎。过程野蛮而痛苦,如同酷刑。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刚处理完伤口,虚脱般靠在墙上喘息时,牢门下方送饭的小口被推开。一个粗陶碗被推了进来,里面是照例稀薄如水的米粥,上面飘着几根发黄的菜叶。送饭的狱卒老张(蒯祥通过李振暗中打点过,相对可靠)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陈大人…神木厂那边…又没了三个…漆作坊也封了…吴太医说…这‘疔毒走黄’…怕是压不住了…王大人让您…千万撑住…”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老张立刻噤声,匆匆离去。 消息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陈墨的心上!又死了三个!漆作坊也沦陷了!疫情在扩散!吴院判束手无策!周顺惨死的模样,神木厂病患痛苦的呻吟,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浮现! “噗!”急火攻心之下,又是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在身前冰冷的石地上!心如刀绞!比身上的伤口更痛千倍万倍!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绝望的泪水混合着脓血,无声地滑落。那来自异世的细菌,正通过他,如同瘟疫的源头,在这座新生的都城里散播着死亡。这份罪孽,比诏狱的枷锁更沉重,将他死死钉在绝望的深渊。 就在这时,牢门再次被打开。苏芷兰提着药箱,在狱卒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陈墨惨不忍睹的自行处理伤口现场——刮下的腐肉碎屑、散落的黄柏蒲公英残渣、地上喷溅的鲜血,以及陈墨脸上那混合着脓血、泪水和无边绝望的凄惨景象。 她的心猛地一揪。眼前的惨状,比她见过的任何病患都更触目惊心。她快步上前,蹲下身,顾不上恶臭,仔细检查陈墨额角和手臂的创口。当她看到那些被粗暴刮除的腐肉下暴露出的、依旧在渗脓的新鲜创面,以及陈墨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责时,一股强烈的恻隐和探究欲涌上心头。 她一边拿出干净的布巾和烈酒,准备重新为他清理、上药,一边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 “陈大人…你究竟在怕什么?”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陈墨的灵魂,“是这诏狱的枷锁?还是…你身上这…这‘病’本身?”她刻意加重了“病”字,联想到他之前的呓语。 陈墨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苏芷兰清澈而探究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怜悯,有医者的好奇,更有一丝洞悉秘密的敏锐。他看到了她药箱边缘露出的小纸本一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巨大的秘密和罪孽感,如同巨石压在胸口。他不能拖累这个善良而敏锐的姑娘。他只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嘶哑而微弱: “苏姑娘…多谢…费心。此间污秽…疫气深重…你…远离病患…保护好…自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嘱托和深深的无力。 苏芷兰为他清理伤口的手顿住了。陈墨的回避和那句充满保护意味的“远离病患”,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心中的疑窦更深。她默默地为他上好药,包扎好伤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那句“保护好自己”记在了心底的小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这个男人的身上,藏着比瘟疫更可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