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阴影如同不祥的鸦群,笼罩着新都北京。神木厂楠木仓及周边工坊的疫情虽被王实竭力封锁在局部,但“无名恶疮,凶戾传人”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在官员和工匠中悄然蔓延,引发着日益加剧的恐慌。而工部营缮所丞陈墨身陷诏狱、被指“妖法纵火”的消息,更如同火上浇油,让整个工部乃至东宫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东宫,春和殿。太子朱高炽裹着厚厚的裘袍,坐在铺着软垫的黑漆嵌螺钿扶手椅上,清癯的脸上带着病容和深深的忧虑。他面前,工部左侍郎王实、营缮清吏司郎中李振、以及营缮所丞蒯祥,垂手肃立,气氛凝重。 “王卿,李卿,蒯卿,”朱高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神木厂之疫…情形究竟如何?陈墨…所涉‘纵火’一案,又有何进展?” 王实深吸一口气,躬身禀报:“启禀殿下,疫情…仍在神木厂楠木仓及邻近三处漆作、彩画工坊内。吴院判率太医院诸人日夜施救,已隔离病患四十七人。臣已严令封锁疫区,泼洒石灰,硫磺熏蒸,断绝往来。然…此症凶险,药石罔效,亡者已…逾十数。”他声音沉重,带着无力感。 李振补充道:“至于陈墨一案,赵羾(gǒng)侍郎(工部尚书)正会同刑部、都察院审理。然…所谓‘纵火妖图’,经臣与蒯所丞细查,实为奉天殿东北角漆料库之防火分区构想图,与陈墨先前所献‘五重护殿策’中防火之议相合。其仆役老孙头之供词,亦有多处蹊跷,恐受人胁迫…” 朱高炽眉头紧锁,看向一直沉默的蒯祥:“蒯卿,你素与陈墨共事,精于营造,更亲历谨身殿斗拱模型之试(修正:永乐时期保和殿名为谨身殿)。以你观之,陈墨此人,究竟如何?其所为,是忠是奸?” 蒯祥踏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沉稳,声音清晰有力: “启禀殿下。陈墨此人,虽行事特立,然于营造一道,天赋奇才,心思缜密,更难得一片赤诚报国之心。” 他略一停顿,条理分明地陈述: “其一,谨身殿东南角九踩七昂斗拱困局,工程停滞,险误东宫所期。陈墨临危受命,剖析‘力势’之本,创‘三杪两昂偷心造’新法,经殿下亲谕模型测试,其坚固省费,远胜旧制!此乃殿下与百官工匠共睹之实!有《谨身殿东南角斗拱验模纪略》及匠人联署为凭!”他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装订整齐的文书副本。 “其二,其献‘五重护殿策’,引雷入地、泄压石鳞、铁箍裹柱、倍增太平缸、远徙火器库…桩桩件件,皆立足于奉天殿永固之基,意在未雨绸缪,抵御天灾!其图说虽形制特异,然逻辑清晰,用意昭然,绝非‘妖法’!” “其三,陈墨于神木厂遴选金丝楠木中柱巨材时,遇山洪突发,滚木倾颓,其以身相护,额角重伤,深入见骨!此乃效死陛下、护卫社稷重器之铁证!岂能因旧伤复发、脓血污衣,便诬为‘不祥灾星’?” 蒯祥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殿下明鉴!陈墨或有特立独行之处,然其才其功,其心其志,天地可鉴!臣蒯祥,愿以营缮所丞之职及香山帮百年清誉担保,陈墨绝非包藏祸心、妖法乱国之徒!其所献之法,实乃营造之大道!恳请殿下详查慎断,莫使忠良蒙冤,寒了天下匠人之心!” 王实、李振立刻附议:“臣等附议蒯所丞之言!陈墨之才,于新都营造不可或缺!其案疑点重重,当详查!” 朱高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蒯祥的陈述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尤其是那份详细的模型测试纪要和匠人联署,分量极重。陈墨的才能和在谨身殿的功劳,他亲眼所见。神木厂护木负伤之事,亦有监工记录可查。但“纵火图”的物证和疫情爆发的诡异…又如同阴云笼罩。 良久,朱高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营造之道,固本为先。陈墨之才…确系难得。疫情凶险,关乎社稷安稳,务必全力扑救,查清源头,安抚人心。至于陈墨一案…”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着刑部、都察院、工部,务须‘详查慎断’,不得刑讯逼供,不得妄加揣测!若有冤屈,本宫…必为其做主。尔等退下吧。” “臣等遵旨!”王实、李振、蒯祥齐声应道,躬身退出春和殿。 走出东宫,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蒯祥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太子那句“详查慎断”虽然留下了一线生机,但其中的权衡与无奈,他听得真切。权力的漩涡,冰冷而残酷,个人的生死荣辱,在更宏大的“安稳”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抬头,望向远处奉天门后,那已初具雏形、巍峨耸立的奉天殿轮廓。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庄严而冰冷的光芒。他想起了陈墨曾多次对“永固”二字流露出的那种近乎悲观的清醒。 “陈兄…”蒯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那份模型纪要副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说得对…这‘永固’之路,步步惊心。”他不仅担忧狱中饱受折磨、病情恶化的陈墨,更忧心神木厂疫区里那些如同周顺般在痛苦中等死的工匠。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对前路的沉重,压在了这位年轻匠作翘楚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