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沉重的脚步声、兵甲铿锵的碰撞声、以及赵德安那刻意拔高的、带着怨毒快意的呵斥声,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工部营造所原本就压抑的空气。 “奉旨!锁拿工部营缮所丞陈墨!查封公廨、居所!一应文书图纸,即刻封存!违令者,格杀勿论!” 赵德安的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入陈墨那间简陋的公廨。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公廨的门被粗暴地踹开!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硬如铁的锦衣卫校尉,如同地狱闯出的煞神,当先涌入!赵德安紧随其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和复仇的快感,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在端坐桌后的陈墨身上。 肃杀!绝对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陈墨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三重杀局引爆的轰鸣还在他脑中回荡——东北角的烈焰、体内奔流的细菌、此刻指向他咽喉的构陷利刃!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他的脊椎。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更加刺耳、更加绝望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嚎,猛地从院中爆发,穿透了肃杀! “滚开!你们别碰陈大人——!” 是周顺! 只见他不知如何挣脱了看守,状若疯虎般从隔壁小院冲了过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息,那条溃烂流脓、肿胀如紫茄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却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完好的右臂,死死挡在了公廨门口,挡在了锦衣卫和陈墨之间! “顺子!”陈墨失声惊呼,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 周顺的身体因高烧和剧痛而剧烈颤抖,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光芒。他死死盯着那些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和满脸狞笑的赵德安,嘶声力竭地喊道: “大人是好人!是清官!是…是救了我命的恩人!你们…你们不能抓他!要抓…要抓就抓我!我这条烂命…是大人给的!你们拿去!拿去啊!”他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胸膛和那条恐怖的溃烂手臂,脓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浓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闯入的锦衣卫校尉,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也被这突如其来、浑身溃烂流脓的“怪物”挡路,以及那扑面而来的恶臭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赵德安更是被那恶臭熏得掩鼻后退,厉声尖叫道:“反了!反了!这染疫的贱奴也敢抗旨?!快!快把他拖开!乱刀砍死!” 一名锦衣卫小旗官眼神一厉,手按上了绣春刀柄:“滚开!否则格杀勿论!” “要杀大人…先…先杀我!”周顺毫不退缩,反而向前踉跄一步,用自己溃烂的身体去撞那冰冷的刀鞘!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陈墨,充满了诀别的悲怆,“大人…走…快走啊!” “顺子——!别做傻事!”陈墨的心如同被撕裂般剧痛!周顺这飞蛾扑火般的举动,是在用他残存的生命,为他争取最后几秒钟的时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墨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公廨!桌面是几张无用的废稿…桌角下是那个锁着《永固疏》的铁箱…赵德安贪婪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它!一旦《永固疏》落入他们手中,里面那些关于雷公柱隐患的无奈注释、关于“引雷”的直言、关于大规模改动结构的方案…立刻就会成为坐实他“诅咒圣殿”、“妖言惑众”甚至“图谋不轨”的铁证!万劫不复! 不能交出去!必须藏起来!藏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他们想不到,也不敢轻易破坏的地方!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奉天殿藻井! 那最高处的、象征苍穹的藻井内部!结构复杂,多层叠涩,有隐蔽的检修夹层!更重要的是,那是皇权的象征!不到万不得已,无人敢轻易破坏探查!而且…图纸藏在那里,或许…或许有朝一日,大火燃起前,能被人发现?虽然渺茫,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念头一定,陈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他猛地扑向桌角,不是去拿铁箱,而是飞快地拉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从里面抓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画着奉天殿防火分区和东北角通风隔墙详图的备份草图(内容与钱礼所得那张类似,但更完整)!同时,他的脚在桌下极其隐蔽地一勾一踢! “哐当!”那个沉重的铁皮箱子被他巧妙地踢翻在地,滚向墙角,发出一声巨响,瞬间吸引了所有闯入者的目光!包括赵德安和那些锦衣卫! “图纸在此!”陈墨高举着那卷备份草图,声音嘶哑却清晰,“下官…陈墨…领旨!”他做出顺从的姿态,高举图纸,缓步向门口走去,仿佛要去交图。他的动作,完美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赵德安那贪婪的目光)从铁箱和桌下抽屉引开。 “拦住他!拿下图纸!”赵德安果然上当,厉声命令锦衣卫。 就在锦衣卫的注意力被陈墨和他手中图纸吸引的瞬间!就在周顺拼死阻挡门口、吸引更多目光的刹那!陈墨借着走向门口的几步,身体一个极其自然的、因“虚弱”而导致的踉跄,右手手肘“无意”地撞倒了旁边一个装满绘图工具的木架! “哗啦——!”规尺、墨斗、笔筒、镇纸、成卷的空白宣纸…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混乱!瞬间的混乱! “废物!连路都走不稳!”赵德安怒骂。 锦衣卫皱眉,下意识地避让散落的杂物。 而就在这不到一息的混乱中,陈墨的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入自己宽大的青色官袍内襟!他早已将真正的《奉天殿永固疏》核心图纸卷成细小的圆筒,用防水的油布紧紧包裹!此刻,他借着官袍的遮掩和身体的踉跄,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将那小油布卷死死塞进了自己官袍内衬深处、靠近腋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暗袋里!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做完这一切,陈墨已经“踉跄”着走到了门口。他无视了指向自己的绣春刀尖,无视了赵德安怨毒的目光,他的眼中,此刻只有那个用残躯挡在刀锋前、浑身溃烂、却依旧死死护着他的少年! “顺子!”陈墨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伸出枯瘦的手,不是去接锦衣卫递来的枷锁,而是用力地、坚定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顺的肩膀,将他从危险的刀锋前拉开。 周顺感受到陈墨手掌的温度和力量,绝望而疯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陈墨将他挡在自己身后,用自己同样瘦弱的身躯直面那些冰冷的刀锋和赵德安的狞笑。他低下头,在周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微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低语: “别冲动…信我…活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纱布再次被冷汗和渗出的脓水浸透,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坦然。他将手中那卷备份的防火分区草图,高高举起,递向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官: “图纸在此。下官…陈墨…领罪。” 小旗官一把夺过图纸,扫了一眼,确认是建筑图纸(虽看不懂内容),冷哼一声:“锁了!” 冰冷的铁链“咔嚓”一声,铐住了陈墨的手腕。那沉重的触感,如同命运的枷锁。 赵德安迫不及待地扑向墙角那个被踢翻的铁皮箱子,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狂喜的光芒:“钥匙!快!打开它!里面定是那妖人作祟的罪证!”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墨被定罪处死、自己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步的场景。 陈墨被两名锦衣卫粗暴地押着向外走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士兵粗暴按倒在地、依旧挣扎着向他嘶吼“大人!”的周顺,又看了一眼被赵德安如获至宝般围着、即将被强行破开的铁皮箱子,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无人察觉的嘲讽弧度。 《永固疏》的核心,不在铁箱,也不在备份图纸里,它已化作最后的希望,紧贴着他滚烫而腐朽的血肉,藏在了那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却也埋藏着致命隐患的巨殿深处。真正的深渊,才刚刚开始凝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