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刚响过三声,陈墨已经站在了营造所的门廊下。他换上了一件半新的靛青色短褐,这是周顺昨晚偷偷塞给他的。虽然料子粗糙,但总算没有补丁和异味。头发用一根布条束起,脸上的泥垢洗净后,露出原本清瘦的轮廓,只有手掌上厚厚的老茧和指甲缝里的黑色污渍,还残留着苦役的痕迹。 “陈师傅!这边!“周顺在回廊尽头招手,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王大使吩咐,今日你先跟着我熟悉料单誊写。“ 营造所比陈墨想象的还要忙碌。穿过几进院落,到处是抱着图纸匆匆行走的吏员,院子里堆满了各色建材样品,十几个匠人围着一根金丝楠木争论不休。空气里飘荡着墨香、木香和淡淡的茶香,与神木厂的恶臭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南直隶送来的大木料单,你照着这个格式重新誊一份。“周顺把陈墨带到一间狭小的耳房,桌上摊着几卷泛黄的竹纸,“记得用馆阁体,赵侍郎最讨厌字迹潦草的文书。“ 陈墨心头一紧。他哪里会写什么馆阁体?现代人连毛笔都握不好。正犹豫时,突然摸到袖袋里的圆珠笔——昨晚渗墨后,他特意用破布包好带在身上。 “我...我先打个草稿。“他背过身,用圆珠笔在废纸上快速书写。现代硬笔字的笔画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虽不是毛笔字,但胜在工整。 “这是什么笔?“周顺突然凑过来,瞪大眼睛盯着陈墨手中奇怪的“铁笔“。 陈墨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纸上:“是...是西域传来的硬笔,我偶然所得。“ 周顺好奇地接过圆珠笔,学着按压笔尾:“妙啊!不用蘸墨就能写!“他试着画了几道,突然压低声音,“陈师傅,这东西千万别让钱主事看见,他最恨奇技淫巧...“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顺慌忙把笔塞回陈墨手中,用袖子遮住桌上的“硬笔字“。 “顺哥儿!王大使唤你!“一个杂役在门外喊道。 周顺如蒙大赦,拉着陈墨就往外走:“快收起来!“ 穿过两道月门,他们来到一处宽敞的厅堂。王实正在和几个匠人讨论着什么,见他们进来,招手示意近前。 “粮仓那边的通风口又堵了。“王实指着桌上一张草图,“陈墨,你上次那个'穿堂风'的法子,能不能用在仓廒上?“ 陈墨心头一跳。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还快!他凑近图纸,发现是京城某处官仓的剖面图。通风设计确实简陋,只在靠近屋顶处开了几个小窗。 “可以改良。“陈墨谨慎地回答,“但需要实地看看。“ 王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李员外郎下午要去查仓,你跟着去。“ 午后,陈墨跟着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李振来到了京仓。这座供应京畿驻军粮草的巨型仓廒,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刚推开厚重的樟木仓门,一股混杂着霉味、米虫和腐败谷物的浊气就扑面而来。 “又霉了三十石。“仓大使哭丧着脸报告,“底下三层的米都结块了。“ 李振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刚毅,此刻正阴沉着脸检查霉变的粮袋。陈墨借机观察仓廒结构:厚重的夯土墙,狭小的通风口,粮袋直接堆放在泥地上...简直是个霉菌培养箱。 “你有什么主意?“李振突然转向陈墨。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这个陌生的“帮工“身上。陈墨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草稿——这是他趁午休时,用圆珠笔在废纸上画的简图。 “大人请看。“他指着图纸,“首先,粮袋不能直接接地,需要架设木制栈板,留出三寸空隙。其次,在南北墙上开高低两排通风口,利用热空气上升原理形成对流...“ 他的方案融合了现代粮仓的通风理念,但又完全采用明代工艺:用可调节的木质百叶窗控制风量,在特定位置悬挂浸过盐水的麻布监测湿度,甚至设计了简易的“导风道“——利用夯土墙内侧加砌的薄砖墙引导气流。 李振听得入神,突然打断:“你怎么懂这些?“ 空气瞬间凝固。陈墨后背渗出冷汗,圆珠笔在袖中突然变得滚烫。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借口时,王实派来的一个差役急匆匆跑来: “李大人!太子殿下明日要巡视神木厂,赵侍郎命所有司官即刻回衙议事!“ 李振皱眉,将图纸塞给陈墨:“给你三天,写个详案呈上来。“说完匆匆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陈墨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他悄悄展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草稿,突然发现一个可怕的细节:圆珠笔的墨迹在潮湿的纸上微微晕开,而其中几处标注,赫然写着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 “陈师傅?“周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王大使让你直接去见他。“ 王实的公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位匠作大使正在批阅文书,见陈墨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李员外郎很欣赏你。“王实突然说,“但赵侍郎不喜欢有人越级献策。“ 陈墨垂首而立,不敢接话。 “三日后交方案。“王实放下毛笔,“若有效,我可保你一个匠人身份。“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记住,在工部,活得好不光靠手艺。“ 走出公房时,天色已晚。陈墨在回廊拐角处突然被人拦住——是张司吏,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 “小畜生,攀上高枝了?“张司吏阴笑着逼近,“听说你会写字?神木厂的苦役丁三,什么时候识字了?“ 陈墨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张司吏突然伸手扯开他的衣襟,露出右臂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疤:“这鞭痕位置...是逃奴的印记吧?“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陈墨这才注意到,原主“丁三“的伤疤确实有些特殊——几道鞭痕交错成一个模糊的“逃“字。难道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真的是个逃奴? “我...我...“ “十两银子。“张司吏突然压低声音,“否则明日我就报给钱主事,说你冒籍顶替,混入工部图谋不轨!“ 陈墨脑中嗡的一声。十两银子相当于明代七品官半年的俸禄,他一个临时帮工,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就在这危急时刻,回廊尽头突然传来周顺的喊声:“陈师傅!王大使急召!“ 张司吏悻悻地松开手,在陈墨耳边留下一句:“明日此时,我在仓廒后巷等你。“ 回到暂住的杂役房,陈墨瘫坐在草席上,浑身发抖。身份危机、金钱勒索、方案压力...所有问题同时爆发。更糟的是,他发现圆珠笔又渗墨了,这次染黑了袖口一大片。 他下意识用沾了墨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是前几天搬运木料时划破的额角。陈墨摸到一点湿润,借着油灯一看,指尖上赫然是混着墨迹的血水! 一种可怕的联想浮现在脑海:圆珠笔里变质的墨油...现代细菌...伤口感染...败血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 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陈墨惊觉,自己可能正在走向双重绝境:一边是即将爆发的身份危机,一边是悄然滋生的致命感染。而三天后要交的粮仓方案,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咬咬牙,从床板下抽出李振给的草稿,就着昏暗的灯光修改起来。袖口的墨渍在纸上拖出长长的阴影,像一条吐信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