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识海里有座小人国

第30章 吞火

　　炎咎山中，祖火道场。 　　自九大祖巫从昆仑散席之后，火神祝融便来到南方火位长留，掏空了整座山倒灌了岩浆作为自己的道场。 　　在中空的山体里，他端坐于岩浆海中，赤发如火瀑落下，周身环绕着七道火种，每一道都是他自漫长的时间里领悟所得： 　　有熔炼金石的真火，有烹煮万物的灶火，有烧尽罪孽的净火，有暗含命数的劫火，有炼化精气的丹火，有驱散黑暗的明火，以及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道——造化生机的那盏命火。 　　自造人功德结束之后，圣人虽留下了九天息壤在身边，却将这盏琉璃命灯还给了祝融，希望他能进一步完成这盏灯的气数。 　　于是在取回命灯之后，祝融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参悟推演，一直在炎咎山中闭门不出，潜心造化。 　　五十又五十个日月睁闭过去，七大火种的其六都已经被他推演到了极致，却唯独只有这一盏属于万灵生机的命火迟迟无法补全，似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真的只有圣人才能参悟这盏灯的奥秘？” 　　目视着手中的琉璃命灯，身高万丈的巫神祝融喃喃自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道场里已经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火山，沿着岩浆裂缝往外延伸再三百里。 　　高温肆虐的焦土荒原上，有一个渺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在缓慢蠕动着，极不易察觉。 　　那就是跋涉了一百个昼夜的燧人。 　　踩着燥热难耐的焦土，他这一路走来简直可谓九死一生。 　　受祖巫法则影响，此处几乎到处都是生灵无法忍受的高温，就连空气都灼热如火，光是吸一口气都觉得肺腑欲焚。 　　燧人用湿润的泥土包裹住自身，昼伏夜行，一路上寻那些误入此处的野兽尸骸充饥，找耐热生长的青苔解渴。 　　当他终于从荒原外围一路爬至炎咎山下的时候，他全身几乎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皮开肉绽，蛇身溃烂。 　　他含着一口气，伏在滚烫的黑石上眺望进山体里面，祝融的神躯仿佛巨人般赫然耸立，岩浆之海照亮了半个天穹。 　　那就是祖巫，掌管自然法则的巫神，燧人心想。 　　神已面见，火种近在眼前。 　　但如何入山？如何取火？该取何火？ 　　抚心三问如重锤击心，燧人虽奄奄一息，却在见到琉璃命灯中的那盏命火时感通天地，豁然开朗。 　　琉璃命灯乃是女娲造人时用来给黄土之躯赐予最初温暖的神物，里面天然就蕴含着洪荒万族的所有命火，如今既见燧人，其中的火种自然与他体内的命火遥遥呼应。 　　那就是他要找的火种了，燧人心知肚明。 　　于是他继续观察，终于在第七七四十九天等到了祝融闭目，流火逆转朝天汇去。 　　——那是火神祝融与其他祖巫交感的时刻，因彼此执掌法则的交错，有些领域的运转是由复数祖巫共同完成的，比如女魃的夏季、东皇太一的太阳都会需要祝融的火。 　　那也是燧人先前偶尔窥见到的赤色霞光的来源。 　　于是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燧人终于从山脚下爬入，挪动着蛇体朝那具山般巨大的祖巫靠近。 　　山体内的温度较之外面还要高温十倍，光是一路爬行，地上的火光已经足以让燧人的蛇鳞片片掉落，血肉模糊。 　　但他吃痛前行，总算是攀上了山体内壁天然形成的沟壑，螺旋向上靠近着祖巫的道场。 　　空气中的温度已经高到几乎无法呼吸了，但与此同时，靠近祖巫也等同于靠近灵气最为浓烈的地方。 　　燧人数次坚持不住倒下，都在灵气的滋养下又阴差阳错地再度爬起，日进一分，身上的伤口竟在潜移默化间逐渐愈合，稳步前进。 　　有此收获，燧人精神大振，又在山体的沟壑上连闯三关，跳火门、渡岩浆、穿焚风，终在第八十一日时抵达山顶，来到了那七道火种的所在之处。 　　彼时恰逢霞光大作，祝融仍在漫长的交感中与女魃制定炎夏时节，为东皇太一注入太阳的暖火。 　　道场黯淡，唯有七道火种如同法环般聚圆旋转，其中闪烁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对应祝融所悟出的七火。 　　燧人走近火种，眼见七道火种里有六道都是火光万丈，热不可近，唯有这第七道散发着温暖，似是与他天生感应。 　　“若取此火，应可为万族所用。” 　　若此时他具备圣人视角，就能看到整座山体几乎都被黄金的丝线缠满了，那是万族文明的命数，万千织缕，全都悬在了这一盏命火上。 　　将他带到这里的从来不只是他的毅力，还有那不可违抗的命数。 　　不再犹豫，燧人立时向前，伸手从琉璃命灯中取下了命火火种。 　　此火果然与其他六火不同，不仅没有灼伤他，反而在接触的同时将他身上的伤口全都治愈了。 　　盗了火种的燧人转身就走，然而七火骤灭其一，火神祝融又岂能不知，瞬间就从祖巫的交感中睁开眼眸，山体震动。 　　火神祝融归位，山中诸火，熔浆之海，全都瞬间复亮，将整座山体内部照得火光通明。 　　那仿佛蝼蚁般在沟壑上爬行的微小生灵被一眼注视，巨大的压迫自山旁传来，火神祝融攀山架壁，自燧人前方轰然立起，口中喷出慑人的热风： 　　“何方小虫，胆敢擅闯道场盗火？” 　　面对如同通天巨神的祖巫，燧人心神俱震，但仍强自镇定，伏地行礼： 　　“我乃南泽沧鳞族，名燧人氏，今日来此是为求一火，以驱赶寒冷，照亮黑夜，谋求生机，望巫神成全。” 　　“是求火，还是盗火？”祝融双目怒睁，眼中似有星火怒吼。 　　“春夏秋冬，日升月落，皆是天定的自然法则，万族既然生于其中，自当适者生存，这并非你闯入道场，不问自取的理由，把火种交出来。” 　　“不交是死，交了我族无火亦同样没有活路，既都是死，承火而死总比无火而亡要强。” 　　燧人自知无力抗衡神明，于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将手中的命火火种一把吞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