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六十四 樱桃(一)

  母子二人高兴了半晌,都未察觉雁回几乎不曾言语。待到李璧终于听得乏了,好说歹说哄得自家母亲平静下来,他又特意带雁回去向父亲报喜。   路上他也琢磨不停。“咱们可拟名字了,如今四月里正备着清明节气供奉你双亲祭坛,应稍回避这些字眼儿。再往后是夏日里……嗯,可以叫夏生。”他朗声大笑,“哈哈哈。或许端郎也不错。”   雁回并未习得他这副激动劲儿,嗔道:“怎全是男儿名字,这孩儿也并非夏日里出生。”她娇羞不已,“还早着呢。”   “这不眼看要到端午。也没律例规定必须按出生日子起名。”李璧扯了些理由。   “那叫龙舟好了。”雁回故意逗他。   “不不,咱们好儿郎岂是个去水上载人的呢,又不是个物件儿。有你这般知书达礼的娘亲,这孩子将来要考功名的,必定能经天纬地。”   “那便名叫经纬,叫天地。”   “你。”李璧玩笑地白了雁回一眼,“开玩笑没个边际了。说了这孩子不是物件儿,叫经纬那是要织布吗?那何不叫梭子好了。”   “梭子像女儿……”雁回也不知自己为何越说越小声,仿佛“女儿”二字不该说似的。   李父今日依然虚弱,穿着轻薄的旧衣端坐着。听儿子报了好消息,他也伸手碰了碰雁回衣角,尽力发声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也不知是夸这腹中婴儿还是在夸自己,雁回只得再拜道谢。   李璧此时终于冷静了许多。“父亲,咱们家里也不必太盼望,害雁回每日里紧张,这孩儿命数可不一定是男儿。再说生女也好,你看咱们玉光,也教养得知书达礼。”   李母在旁听着,立即对雁回夸赞:“你瞧他心胸如此宽广,不必担忧,生出女儿来咱们家也是照样疼爱。”   雁回又作了揖,并不多话。她心中暗暗咀嚼这些话语,总觉得何处不对劲。   又过了半月有余,雁回和李璧总算心绪安定许多,郎中再来看脉,也说胎象很稳。   李母喜得到处知会,近邻和城中亲人都被她登门告知,远处亲人也都发了信件过去。实在阻拦不住,夫妇二人只得都由着她。   “谁知她此前竟是克制着了。”李璧苦笑道,“你多体谅,咱们家是早盼着这一日了。”   雁回倚靠在夫君怀里,忐忑不安。“这倒无妨,父母高兴就好,只是怕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或是生产得不如人意,让家里失了颜面……”   池姨母得了消息,亲自送来好些补药。她一进门便扶住雁回,“怎可让你行礼,快坐好,坐好。”   “应该的。我只是身怀六甲,又不是病——”想起李父情形,雁回立即住了嘴。   池姨母递上一个小包袱。“这是瑕儿送你的,按风俗我今日不好带她过来,她得了消息也是为你欢喜得很,立马赶做了一顶虎头帽。你想,离孩儿成形尚有好些时日呢,本不急于此时做出来。可见她是当真爱极了你这个姐姐,将你摆在头等事体里。”   玉光被李母强拉过来见客,正心中厌烦,小声冷笑道:“大夏天里送个冬帽也就罢了,竟也只送一个,万一得了双生子,或是如那猫儿狗儿似的,一气生出一串儿来可不够使用。你房里恰巧是有只猫儿,吉兆得很。”   李母似是未听得出话里意思,或许正是听得出来,也不计较玉光直呼雁回为“你”,便来打圆场。“是呀,万一是双生子呢。”先向着池姨母夸赞:“姐姐你那大女儿真是好福气,一举便得了两个。前些日子听雁回说你今日过来,我这不是必定要来见见面,沾沾光。”   又对玉光布置:“玉光我儿,你也做些针线为小儿准备着。即便不是双生子,也好多些换洗。”   “怎又变作了我的事……”玉光不耐烦地一叹气。   雁回有些不好意思,生怕李家失望。“还不知是男是女呢,也不必……”   似乎无人听她说话,李家母女二人开始“理论”,池姨母在旁听着,不时也要同李母闲聊“婆母之道”,没哪双眼睛搁在她身上。   只能怪自己声音太小,雁回没趣地抚着腹部,寻不到机会躲清静。   竟然是玉光歪打正着帮上了忙,她本就不情不愿,应付了半晌,终究不肯继续留在雁回房里,便催促自家母亲:“这是嫂嫂家里客人,我们老盘踞在此,人家娘儿俩如何闲话?母亲不如同我去别处走走,人家只是不好意思送客,可不是当真欢喜留我们。”   她虽说得直白,面子上倒也还算过得去,李母起身告辞,嘱咐池姨母:“姐姐一会儿家去定要知会我一声,我再去门口送客,咱二人多说说话。”   李家母女走后,池姨母感慨:“你婆母是个人物,但你这姑子也不一般,我看她句句带刺,总忙着酸来几句,寻常真是辛苦你。”   雁回不敢多言,只点点头,“没法子,我是外来客。”   “是啊……方才在你婆母姑子面前不好多说,如今是人家屋檐下,只得自己多顾自己,最要紧的是万事小心着意,不落下病根儿。可别说男家里现今便是只盯着你的肚子了,等到孩儿呱呱坠地,更是无谁人再瞧你一眼。”   “可别嫌姨母我说话粗鄙又怀揣小人之心,当年不也是这般过来的,再难入耳也盼你听着。”池姨母只字不提绍飞,但在雁回听来,句句可都扣了绍飞的经历。   “我自然盼你遇着良人,全家都以礼待你,但人终究如此,眼里总有个远近亲疏。秋妈妈,您说是不是。”   “啊,是。”猛然被点到,秋妈妈连忙回应。   池姨母走到秋妈妈面前,状似委屈地说:“方才真是寻不到机会,此时才同您见礼。”   “夫人别提这‘礼’字,折煞我。”秋妈妈深深一拜,权当还礼。   “此时可无旁人,我一概说的实话,可别觉着难听。”池姨母另宽慰几句,“当然你夫家富足,应是比寻常人家好了千万倍。但也不好说是否另有打算,或是当真闲得无事生非,我只是愿你事事心中有数,免得到时候总自觉含恨蒙冤,每日里不痛快。”   迟疑了片刻,池姨母似乎半带犹豫地说:“若这一胎是女孩儿,怕是更是要千万防着些。”   用力握了握雁回的手,池姨母像是要渡些力气给她。   雁回想对秋妈妈使个眼色,终究是忍住了,不愿叫池姨母瞧出端倪。她摇摇头说:“姨母说得极是,世人都是更爱男孩儿些,我也不敢过多奢盼,总存着或许要得了女儿的心思。”   池姨母这一探,反倒使雁回念着绍飞,又是好几日心中不安,总害怕腹中有什么闪失,更害怕在宅院里见到玉光。   幸好茜娘差人送口信说刚自京中归家,不日便要上门来看望,让雁回长舒了一口气,好几日都左盼右盼。   终于等到茜娘过来,李璧“特地”出门办事,让姐妹二人私下说话。茜娘此番还带着荻花随侍,桂子见了“老熟人”,也是欢喜得很。   茜娘送雁回双面的刺绣扇子,正着看是松竹傲雪,反着看是高山流水。另带来宛若鲜花的姚黄牡丹头花和双翼能微微颤动的杂宝黄金蝴蝶簪子。“我到了京中便一头扑进市集街巷里,好些店铺里是工匠当场在做,他们技艺超群,你见了必定也是挪不开眼。若叫我一直瞧着,就是耗上一整日也津津有味。”   原本捧在手上一一欣赏,直看得眉开眼笑,雁回突然又轻推开礼物,委屈地说:“我现今是模样儿大变,怎配得上这些精妙饰物。姐姐你是不知,我近来日日呕吐,总觉面色灰黄,整个人如衰败了一般。何止夫君见了不喜,自己见了都厌弃得很,根本不愿照镜。”   “怎么会。再变也未失色。若是他待你不如从前,那是他自身德养不够。”茜娘亲手为雁回戴上发簪,“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瞧瞧,男子能在外抛头露面,你看他们中有几个好模样的?不照样潇洒快活,反正到处是秦楼楚馆,整日里只顾听人演戏唱曲,丝竹管弦。”   “哪来的钱财。”桂子插嘴。   茜娘便细细为她解惑:“我原也不解,到了方知京中真是黄金富贵之地,且不说本就随处能见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他们自是不愁金银,即使寻常百姓,但凡有一技之长总不会饿死。好些人哪怕并无多大本事,单凭三寸不烂之舌,做个掮客分几口羹,也能置上大宅院。”   桂子听得神往,心中暗自思索盘算。   荻花轻轻“拍醒”她:“走什么神呢,少夫人和你说话。”   “哪位少夫人?”桂子连忙开个玩笑掩饰,“现都是少夫人,可得把尊号叫长些。”   两位“少夫人”闻言对视一眼,只有雁回露出微笑。在桂子看来,她虽笑容甜蜜也难掩憔悴。而茜娘只是挑了挑眉。   “我是要让你瞧瞧这个。”茜娘抬抬下颌,示意桂子往地上看。“桂子,你不是喜爱莳花弄草,我带来这棵樱桃花树与你可好?”   她转向雁回,说:“可还记得家里花树?去年花开时节未同你赏花,更未来得及种棵好意头的新花树,我心中老亏欠愧疚。这樱桃花开五瓣,果实也丰富可口。你们择个向阳处种着,明年便能瞧见花开。不过果实或许得多等几年。”   桂子立即看向雁回,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   “多谢茜小姐!”桂子欢喜得拉着荻花就要冲出去。   荻花被她拽得丝毫招架不住,连忙对着茜娘喊:“少夫人,我们去去就回。”   新夫妇房前也有一角极其适合种植花木,桂子早就着意此地,可惜到李家近半年来几乎从未有机会出门。今日得了这株樱桃花树,简直是点中了她的心尖儿。   “你竟然在新房里都藏有工具。”荻花震惊,“当时是如何过来的呀……你不是跟随新人,要另乘一车——”   “用得称手的怎么都应带上,旁的若是太大了实在拿不动,我到了此处再找那些大哥们要了些旧的。”桂子眨眨眼。   荻花笑道:“你这身本事真是,到哪里都好使用。”   婵娟自浣衣房归来,抱着衣物路过,见桂子忙着挖土栽树,停下脚步在旁小声指责:“谁让你擅自动工了,自作主张,弄得尘土飞扬也就罢了,万一今日不宜,想咒中谁呢。”   她原也是只是宣泄腹诽,平日里拈酸惯了,并未当面互相冲撞起来。不料桂子此番偏偏听得入耳,早就受不了她日日寻是非,今日胆子极其壮,桂子叉起腰来质问婵娟:“你又看过哪本黄历?少夫人允了,我还得请你答应?要咒就是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