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四十八 花眠(三)

  雁回赶到时,只见到了邵大的背影。他站起来大步流星离去,比那日隔着屏风所见更为高壮,光是在背后偷看雁回便怵了三分。他一手拎着一个孩子,如拎着小鸡雏儿,只是轻轻抬手,便将她们像甩包袱一般甩到身边人怀里。   婴孩的哭声和邵大的咒骂声越来越远,雁回连忙转身查看茜娘。她仍伏在茶桌上,凌乱的发丝和衣袖遮着脸庞。   雁回冲到茜娘面前,蹲下来查看她的面容,未见受伤,似乎也没哭泣,先自安心了大半。   见到熟悉亲切的雁回,茜娘此时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能姐姐再不得机会回来,我原以为今日至少她随着过来,尚且能见上一面。”   雁回也陪着哭泣。“你已尽心尽力了,我真担心你受他欺侮。我见过——”她不再犹豫,如实说了出来:“我知道堇娘姐姐受他凌虐。”   茜娘睁着哭红的双眼。“还能有谁瞧不出来,只是无人敢说出口罢了。方才家里也是无人出面,任我在外头受他……”她说不出口。   “母亲能及时叫人将双生女送出来,显然是知道堂上情形,但也不想着出来救我。”   二人心中寒凉,脸上却哭得燥热,相对无言。   桂子在一旁看着也是后怕不已,如珠儿真听我瞎说跑了出去,她家里人被这样对待,她心里要如何过意得去。我家那些人倒是随便折腾,打死都算好。   想翻个白眼,不料也有泪水流了出来,桂子赶紧匆匆用衣袖拭去。   接下来的几日里雁回忙碌不堪,虽免了每早请安和晚间家人一同用饭。但她要照顾茜娘,每日上午陪着料理家事,还自揽了好些事来做,如催着茜娘四处走动散心,好忘却那日的不堪。又主动去看望池姨母和绍飞,每次必定长长短短说上一阵子话,甚至陪着用饭,虽不费力,倒也劳心。   自失火后绍飞搬来先前堇娘临时住处,池洲即使归家也不同她住在一处,说是房屋狭窄又邻着婴孩,他命人腾出堂屋侧房另开了床铺,勉强过夜便又离家去了。   而堇娘既已离开,婴孩又被邵大接了回去,池洲也未撤走床铺。瑕儿本就一直同绍飞亲近,如今更是怕她面上过不去,日日前去陪伴。   这几日房里又添了雁回时常过来,比之瑕儿的温柔可亲,雁回虽言语谨慎但明显更懂“外人”心事,绍飞心中对雁回多了好些敬爱之思,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此举也令雁回同瑕儿重新熟络起来。两人坐在绍飞左右,瑕儿先开口:“我只当是雁姐姐嫌我不想事情,不情愿带我玩呢。”   “怎会如此,我倒是以为你实在敬爱表嫂,没那工夫再同我……既然已说开了,自家姐妹不必在意这些,我今后也时常过来可好?咱们三人做一处也舒服自在。”   绍飞点点头,捧给雁回一杯茶。“多亏你们,我不愿出去也能说上些话,免得闷在屋子里人都发霉。”   “我门前花树现已含苞待放,嫂嫂也可过来看看,不必整日在自己房里。”雁回注意到手上茶杯,与往日在绍飞屋里用的不同,做工细腻,应是绍飞从自家带来的“好东西”,不由得又抿了一口茶,细细品了品清香滋味。   小鸿傍晚浣衣回来,念叨道:“似乎总有哪里不同,为何沿路见到人们不是在熄灭灯火,反而挂出好些灯笼来呢?”   桂子正摆放碗筷,闻言立即冲出门去。秋妈妈摇摇头,走到桌前替她继续摆放好,又盛出饭菜叫了雁回过来。   “还是小鸿沉得出气。”坐到桌前,雁回并不用饭,想要等到桂子回来。“如是桂子先瞧见了,怕是都不回来,看完热闹再说。”   “胡说。”桂子在门外喊,她进门便激动地说:“的确是池夫人命人掌起灯火呢!我去打听,说是池老爷池少爷突然带着一个什么孙公子回来,就连池夫人也事先不知,于是匆忙叫厨房准备宴席,又让全宅院点燃灯火。”   “那我们今晚岂不是也可点灯?最好从此都能点灯了!我现在就要点灯!”桂子连说三个“点灯”,又看向雁回。“这来的是什么人物呀?”   “孙?”雁回想了想,“你可听清了?”   “绝不会错,我不是全凭人传话,是见到他们在院里闲逛了,池老爷管那人叫‘孙公子’,池少爷还‘姑爷’‘姑爷’地,搞不明白,那人身形挺胖大,谁家姑爷能长那样?”   “啊?”雁回惊呼。   “怎么?”桂子不解,又说:“怎不请你过去,我听他们还说要‘快叫茜娘出来’,真是什么显赫人物?”   “不……”雁回担忧地说:“我同茜娘偷看过此人,他叫孙步云,我也不知他家里做什么营生,似乎与表兄交好,是个粗鄙人儿。”   秋妈妈也皱起眉来:“不好。”   “怎么了?”桂子依然不懂。   秋妈妈耐心向她解释:“你想,父亲兄长,带个男子来家里头,说要将这闺中女儿叫出来。”   桂子想了想,大叫一声,甩下手中碗筷又跑了出去。   无奈地摇摇头,秋妈妈扶了扶雁回拿筷子的手。“小姐,别等她了,先用饭。”   雁回叹道:“我是吃不下了……不为等她本人,也得等到她带回来的消息。”   她站起来想追上桂子的脚步,脚步还未踏出门槛,便见到宅院里灯火通明,将来往人影一一照得分明。“真没想到,好不容易盼来点灯的日子,反而害得我束手束脚。”   回头看向秋妈妈,雁回捧着心口,忧虑不已。“茜娘本就要强,近来独自一力支撑这家里,我这几日费老大力气劝得她重新愿意笑,却又遇上这种荒唐主张,我真替她痛……”   秋妈妈走过来扶住雁回。“可想开些,或许也不是为那般。”   无人在饭桌上,小鸿只得站了起来。秋妈妈察觉到了,忙吩咐她:“你且自己先放开吃饱,不要拘束不安。”   久旱逢甘霖,终于点上灯火,路上遇着好些用人都喜气洋洋。桂子生怕叫人半路拉住闲话,于是带着笑容脚步匆匆,见面也不停留,一副有要紧差事在身的样子。   直奔饭厅,她躬下身子躲到平日下人用饭处,隔墙偷听。荻花正在此处坐着等着茜娘,不免笑话桂子:“谁让你来了,在此偷鸡摸狗。”   “无人让我来,我自己惯爱听墙根儿,姐姐若愿意,也过来一起听着。”   “别拉我同你做一处。”荻花用力一摆手,脚下倒是诚实,三两步便走到桂子身边。   多了一名“同伙”,桂子更为大胆,干脆踩到椅子上,隔着窗格俯看着隔壁的宴席。   荻花用力拍打桂子的腿:“不要命,偷听就罢了,还这么张狂。如叫人发现,我可不替你圆谎!”   “这窗格儿本就是个装饰,又镶得如此高,他们察觉不了。”桂子假装要踢荻花的手,小声对她说:“姐姐再扰再吓唬,小心我不同你细说所见。”   她迅速扭过头去,继续紧盯着众人用饭。池家父子只是接连向着孙步云敬酒,茜娘在一旁沉默坐着,毫不动筷。   荻花拉拉桂子的裙角:“可瞧见什么了?”   “还没动静。”桂子摇摇头。   荻花失望地走回座位上:“那我不同你傻站着了。”   桂子仍站在高处偷看。只见孙步云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袱,桂子连忙挥手招呼荻花。   原来这竟然就是上门提亲。孙步云推开面前的杯盘碗盏,将小包袱摆到桌上,缓缓解开,内里似是一块小巧秀气的玉牌,远远看着都莹润夺目。桂子在高处心想,即便我不懂玉石,也未真见过多少“好东西”,见着也心生欢喜,或许的确是块好宝贝。   孙步云托起玉牌,走到茜娘面前,池家父子也随之站了起来。   倒也不必如此恭敬……桂子想,你们都站到她面前,显得像是要围攻她,怪可怜见。   “茜妹妹,今日过来是为求亲,想必你也心知肚明。你是窈窕淑女,在下虽不是什么君子,也好逑得很。这玉牌是在下高价寻来,尚未雕琢,你若愿意进我们家门,请收下此物,随你心意去刻。”   玉牌摆到茜娘面前,她的父亲兄长和孙步云,齐齐站在她身边,如一道屏障挡住她的去路,即便她想拂袖离席,也无路可逃。   茜娘不去触碰玉牌,轻拈起包袱布的一角,将玉牌移到餐桌中央。   桂子原以为她十分镇定,没想到茜娘缓缓站起身来,抬起头,已是满脸泪水。   池洲见她想走,连忙拉住妹妹的衣袖。“别胡闹,这天大的好事,要是别人家女儿,不惜自备了轿子抬到孙府门口去。你不要在此拿腔拿调。妹夫亲自过来求娶,给足礼数,你若识相就应承下来,到时候喜事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妹夫?”茜娘冷笑,“你倒是亲热得很。”   “不许对你兄长无礼。”池老爷抬手似要打茜娘,被池洲拦住。   “我对他无礼?那他对我哪里有礼?”茜娘推开池洲的手,奋力想要冲出去。   孙步云对她作揖道:“我知道茜妹妹心比天高,但是咱们兄长说得对,如妹妹愿意,我保证与你办全城最风光的喜事。”   方才还“在下在下”的,桂子暗笑,现在不装相了?   “你别在此趁火打劫,我家是不行了,但要靠卖女儿才能活着,不如去街头讨饭!”   茜娘几乎是哭喊出来,池老爷抬起手结结实实扇了她一耳光,直接将她打倒在地。桂子看得心惊肉跳,险些自椅子上一脚踩空,连忙扶住了荻花的肩。   池洲和孙步云在旁并不阻拦。茜娘挣扎着爬了起来,孙步云方伸出双手要去扶她,自然被她狠狠推开。   池洲冲到茜娘身后,将她拎了起来再钳住她的双臂,大喊一声:“来人。”   荻花虽未瞧见,光听着对话都已吓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明白这个“来人”便是叫的自己,连忙哆哆嗦嗦挪动脚步。   桂子已不能独自留在房里,唯恐被饭厅里的人们发觉。她连忙自窗户里翻了出去,躲到门外廊柱背后继续偷看。   池洲扭着茜娘出了饭厅,拖着她疾步走开,不知要往何处去,荻花只得惶恐地跟在他们身后。   池宅今夜处处灯火映照,桂子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池洲一手钳住茜娘一双手腕,另一手箍住她的肩膀,如同农夫拖走一袋粮食。   桂子回房路上神情恍惚,遇到旁人连笑容都挤不出,耳边一直回荡着茜娘口中“卖女儿”三个字。   雁回听完桂子叙说,说不出话来,掌着灯给母亲写信。手中毛笔走走停停,她独自坐在书斋里,不时看着窗外盛放的满树花朵,一直待到明月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