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又被轻轻推开,果然是桂子回来,房里众人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你为何不同我一起走?”雁回嗔怪。 “我也是灵机一动啊,咱们若是一起逃跑,这么大两团影子也太可疑了。”桂子轻摸摸雁回的头。“是不是将你拍疼了?” “不疼,是我太呆,该打。” “别这么说。也赖我,没料到你那小姐衣裙如此碍事。”桂子笑道:“我是想着你贴着墙根儿先跑,我留在树上,就算他们察觉了风吹草动,也想不到人就藏在他们头顶上。不过我逃开时他们还在那儿收拾呢。那些神像器具怕是得重新打造,他们骂了好久,可惜你是听不见。好笑好笑。” 总算等到桂子说完,雁回急忙说:“你肯定猜不着,方才在路上谁救了我。” “谁?总不能是珠儿姐姐吧?”想到方才盼儿的眼,桂子心中闪过好些影子。 “是小鸿!”雁回激动得大声叫道。 “啊?”桂子在黑暗中看不到小鸿何在,伸出手用力摸索。 小鸿解释道:“小姐和桂子姐姐,还有秋妈妈,你们平日里也未曾避开我呀,我有时听着有时未听着,大概也猜得出来八九分。” “那你连我们藏在哪里、要从何处过都猜得出来?” “那倒不是靠猜,我熟悉池宅,夜晚也行得清楚。就是担心桂子姐姐和小姐回来路上看不真切,特地在半道候着呢,可巧就遇上了。” “哇……”雁回还在惊讶之中。 桂子循声轻推小鸿:“难怪你这么瘦,每日没饭吃,勉强吃到那几口都用来长心眼子了。” 听到小鸿似乎被推得一趔趄,桂子连忙又拉住她的衣领。“赶紧多吃长胖!” “快躺下快躺下。”雁回拍拍手。 一边脱去外衣,桂子一边咒骂:“老太婆如此狠得下心。她那时举着小孩儿就要往炭火里投,我吓得险些叫出声。”她用尽小时候学会的街头粗话,嘴上不时嘟囔着。 “可别,咱们不说那种话。”雁回制止桂子。“你已不是那般人了。” 到底于心不忍,雁回试着解释道:“我姨母也是为了姨丈的生意……我母亲娘家也不是东门县人,这套法事姨母原是肯定不知的。” “的确,这些男的天天不在家中,但所有事情其实都是围着他们转,就连人命也是。” 见桂子如今听得进自己的话,雁回很是欣喜,又念着姨母的处境,想着瑜儿差点就没了小命,心中非常不是滋味。 桂子依然说着:“你那哥哥不也是,我当时只是憋着没说,失了火他倒是率先逃跑,自己老婆还在屋里呢,只将苇子推进去,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的确如此。”雁回深吸一口气。“我也是因此事,有几分看透了他……” 听了得意,桂子顾及雁回心情也不多表现,还宽慰她:“所幸无人丢了性命,就咱们秋妈妈无辜受伤,但在我妙手伺候下也大好了。” “哈。”秋妈妈不禁笑出声。“你是出力了,但也别揽尽功劳,人家小鸿还没说话呢。” “是是是,我们小鸿也是,机灵得很。” 嘴上说着尽快睡下,实际上又是一夜难眠。 反复想起池姨母,雁回既心疼又气愤。她慑于丈夫压迫和家事烦扰,竟然忍心牺牲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不知她每夜如何安眠。那些被“嫁”的女孩儿,如平安长大,可能已真的出嫁,甚至已生育了自己的女儿 桂子则想着自己的父母,为天下所有的女孩生气。寻常人家女孩儿,要么如自己被家里甩开来换了钱财,即使是粟米那样的“家生子”,有父母疼爱,不也还是要伺候小姐?而做小姐的也过得没多好,看那堇娘便知,谁知道雁回嫁出去能过得如何?这么想来,怕是就连那皇帝老爷的什么公主郡主,也不见得过着神仙日子。 次日一早,桂子便去堇娘先前住处找苔花说话。 苔花原在瑕儿房里,堇娘回来后便被池夫人拨过去照看双生女,如今堇娘虽已被邵姑爷带走,苔花仍留在小孩儿身边,找她必定能打听到几句。 “我早上听池老爷数落池夫人呢,或许是说没看好小孩儿。”桂子关切地拉着苔花。“我连忙来瞧你了,你可未被牵扯上吧?” “啊?”苔花不解。“小孩儿怎么了?不就是昨晚上夫人带了出去?回来不是好好的,现在便在屋里呢。” “晚上还带?黑灯瞎火的。” 苔花摇摇头:“是挺奇怪。她说睡不着觉,要带个小孩儿出门玩玩。” “只带一个?” “是呀,夫人说平日里瑜儿不得众人宠爱,私下里多带她出门,尚公平些。” 桂子暗笑,尽力去套苔花的话。“那小孩子夜里出去,不曾感了风寒?” “倒是无事,许是这孩子身体好……” 心中着急,桂子正思索着如何引导苔花多说。苔花似乎想到了什么:“啊,换尿布时我见着她膝上多了一道红印子,莫非是黑夜里磕着了,吓得我赶紧摸了摸,平平的,竟也不是伤口。难道夫人夜晚还拿笔画小孩儿不成,但用湿布去擦也去不掉。不过夫人见了也没多说,我也未曾受罚。” “那太好了。”桂子笑道。 “我虽未亲耳听着老爷责骂夫人,但下人们好像是有些议论呢,说好不容易多待几天,吵了一架又外出了。你消息灵通,真是因为小孩儿?” “我哪知,你既然说双生女无事,或许是为堇娘小姐吧,你也知她被夫家接走,或许她家里人还是想不通透呢。” “有理。唉,他们家今年也是倒霉,不时起些风浪。”苔花语带可惜。 “你心疼他们做什么。”桂子拉拉苔花衣袖,“咱们伺候人家吃喝拉撒才叫倒霉呢,哪轮得到替他们伤心。” “也不可这么想,你得想着主人家日子不好过,咱们也没饭吃。如他们荣华富贵,你我好歹也能多分一勺羹汤。” 午饭后茜娘来找雁回,进门便自拣了位子坐下,匆匆开口:“母亲又病倒了,上回遭了火灾,家里背上倒霉晦气的坏名声,少了很多上门的客人,父亲和哥哥也有些心灰意冷,不愿管事。” 她语带歉疚,拉着雁回的手:“咱们不得不又帮忙操持家事了。” 这种说法令雁回无法拒绝,但也不能一口答应,于是拐着弯说:“表嫂同瑕儿可好?如她们有意,也可——” “不成,她们如何做得来。一个病病歪歪又吹毛求疵,一个不谙世事,只怕是下人都要骑到头上去了。”茜娘不提名字,但说到“病”字时微微皱眉。 雁回顺势要替绍飞求求情。“表嫂不是没有才能,你瞧她原先自己房里,多舒适自在。如今在家中处境尴尬,我几乎是不曾在饭厅见过她,早上也不去请安,我担心如此下去家里人同她更生分了,或许同我们多在一处,即便不需她劳心劳力,也能开朗几分……” “你倒是老惦记着她,一个瑕儿她独占了还不够,连你也被吸了过去?” 雁回正要撒撒娇使茜娘放宽心,珠儿突然过来。她语气急切:“夫人命我请茜娘小姐,说邵姑爷来家里要人,夫人心绪不好,无法应对。” 茜娘惊得瞪大眼睛,一跺脚便急忙离去。 雁回借机问珠儿:“姐姐可大好了?已出来做事,可经得住?” “无妨无妨,雁回小姐不必在意我,也随茜娘小姐去瞧瞧吧,我知道那邵姑爷脾气,她一人如何招架得住。”珠儿眼看着桂子:“得空时我再来求见,到时再说我的事情不迟。” 茜娘疾步赶到堂上,见邵岑已坐到了主位,只得行个礼说:“见过姐夫。我母亲身体不适,不便会客,父兄今早外出,不日便归家了,到时再请姐夫过来,劳烦您同他们商量可好?” “我不必见他们,更懒得同你费口舌,你只管把我孩儿们带出来。再不放人我报官了。” “姐夫不至于如此威胁。我只是个弱女子,按说也算是你妹妹……”茜娘有些心慌腿软,幸好同邵岑隔着三尺远,她悄悄伸手扶住身旁的茶桌,支撑着自己稳稳站定。 邵岑眼珠一转,奚落道:“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吧。我妹妹?你们家现在就是一具空壳,你配吗?还在我面前耍威风。” 茜娘不语,他便继续说:“你姐姐也是烂货一个,嫁妆没什么嫁妆,两手空空上我家门来,生不出儿子还三天两头回娘家,矫情什么,我还亏待了她不成?没休妻已是我在辛苦忍耐。你们家这副样子还做些窝藏之事,如何保得住她?莫再自不量力,再不见人我即刻去报官。衙门我也有人,再说此事原是你们理亏。” 茜娘心中慌乱,仍想不出如何劝邵岑,不禁伸出手去想拉他坐下。 不料被邵岑抬手一甩。他冷笑一声。“别拉拉扯扯,真当自己有那姿色能使我言听计从?你姐姐长得歪翘,五短个子,你也不过一张盘子脸。不过如将你换过来替了她去,就当赔礼道歉,我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被这股力气甩得倒伏在茶桌上,茜娘手肘被撞得疼痛不已,但邵岑的上下打量和轻浮言语最使她难堪。 羞愤之下,茜娘无力站起身来,只能拼命忍耐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