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罗相士背后,桂子一口气嚷了出来:“罗先生!想必您是不记得我了,我倒是一眼就认出您。”不知为何见了他有好些亲近之情,桂子生怕罗相士拂袖就走,犹豫着想去拉他衣衫。
回头定睛瞧了瞧,罗相士朗声一笑:“嚯,猫儿姑娘。许久不见了。”
他对桂子作了个揖,桂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大方鞠躬道:“不是什么猫儿,我叫桂子。真没料到您还认得我?我还以为再也遇不到了呢。”
“我虽云游天地,又不是漂泊无根,白日也要吃几口饭菜,夜晚尚需裹几卷铺盖不是。”
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不待桂子开口,罗相士抢道:“当然不是住在深山仙洞里,但确是在城郊几无人烟处。我也时常来集市走走,赚几个铜板买菜吃。你们家中有什么祝祷祭祀操办,或是要写信立状开字据,皆可找我,若寻不到我本人,你就和药铺说,保证不耽误。”
桂子想了想。“呀,我还真有事情想问,可惜今日不凑巧,小姐只给我买药的钱。”
“嗯?药?”
“啊,是秋妈妈,就是那日同我们一块儿的老人家,她受了些伤。不过您放心,只是右脚踝那儿这几日暂有些行动不便,养养便好了。”
“记得记得,那我也教姑娘一招,弄些酒来早晚搓揉,也能缓解些。”
“因是老妈妈的事,容我多嘴一句,为何受伤了?”罗相士关怀地问。
“您神机妙算,还能不知?”桂子开玩笑道。
罗相士摇头摆手,头上幅巾随之微微飘动。“不不,若事人家私事,我怎可无聊了算着玩儿,损我德行不说,还换不来吃的,亏本生意你做?”
“不敢不敢,我说笑呢。前晚小姐姨母家中失火,秋妈妈在火场搭救我,便遭了这副罪。此事也有几分怪我莽撞,因此也不敢不尽心侍奉她养伤。”桂子手指药铺。“不然我怎会出门来呢。”
“你们去火中做什么,如此危险地方,别人避之不及。所幸你现在还是活蹦乱跳。”
“唉,似乎是那家的少夫人点火烧了自己住处。他们家规矩多,晚上不让点灯,她一直为此不高兴,后来又失了孩子,伤心生病,每日里不是忧郁闷着就是突然亢奋,可有些吓人哩。我们小姐也受她当面训斥过,啧啧。”
“哦?”罗相士掐掐手指。“她可是服过什么药物?”
“还真是!她家里人瞒着她,给下了所谓的秘药,险些没命了。”桂子激动大喊,引得行人侧目。她连忙压低声音问:“先生您可知为何不让点灯?”
“当然。他们家时常要祭祀,夜里点灯是惊扰神明休息,岂容得下呢?”
“您怎么连这都知道!我们花了老大工夫才搞清楚呢,我还带小姐去看过——”桂子瞪大双眼,有些不敢说“孩子”的事。又问道:“那何不同大家说清楚是为了祭祀,无缘无故的岂不是更惹人猜测。”
“自是有不可告人处。”罗相士摇着头对桂子说:“我看你顺眼,又是个机灵可点拨的,诸事都同你说说。换作他人,好些话我是加钱都不便说,损修为呢。”
“师父别说笑。我不赊账。哪日我再出来请教,绝对全副家当带上,统统与您都成。”
“无妨无妨。今日遇上也是缘分,你若有空,再多问几句也不收钱。”
桂子转转眼珠想想,决定和盘托出。“那先生莫怪我话多。秋妈妈同池夫人走得紧密,探出好些话来。道是那祭祀法事要拿家里小孩儿去做,尸身上如烈火灼烧,可不就是妖火烧了小孩儿。”
“妖也说不上妖,但确也不是什么神。”
罗相士眼神示意桂子继续,她便往下说着。“此前池家少夫人的男孩子没了,我同小姐偷看了小棺材,他身上光洁得很,可见不是中了法术。”
“嗯。”罗相士捏着胡须,不点头也不摇头。“你二人倒也是真敢看。”
“唉,就是怕小孩子遭人残害,当真不是我们丧良心要去打扰他。虽然他是命数只到这里,但那家中可还有其他小孩儿,对了,他们那位小小姐,也就是我们小姐表妹,儿时便是作法未成,留下了斑痕在身上。秋妈妈说只有女孩儿被用来作法,是要嫁给龙王爷,那他们家里如今又一对小女孩儿,岂不是危险得紧。”
“那姑娘想知道什么?”
桂子抿了抿嘴,眼神坚定。“先生若知道如何破解,我想救下那对小女孩儿。”
“凭你自己?”
“我看秋妈妈和小姐都愿意,不然也不会同我一道探破这些事来,若是她们临到头来又不同我了,我自己也想拦住此等恶法。”
“猫儿姑娘真是有善心勇气,我且同你多说几句。”
罗相士将桂子拉到路旁,交头接耳细说,还交代这法术最忌家里禽畜打扰。“如猫儿姑娘养的猫儿便可派上用场。”
“天呐!”桂子惊呼。“您什么时候连猫儿都算了出来。”
哈哈大笑,罗相士伸手往桂子头上探去。“你瞧。”
阳光照着罗相士捏在手上的一撮猫毛,桂子也笑了。
“我不仅算得到你养猫,还知道这猫儿毛色乌黑,平日里对你拳打脚踢呢。你瞧你手背上这么些细小抓痕,可遮遮好,别让池家人发现了。”
桂子连忙扯扯袖子盖住手背。“哪里,它虽一身长毛儿油光水滑,吃得小拳头儿也有劲,但与我之间顶多平分秋色,我打架可不曾输过。”
“你这功课可长进了,这么好的词儿都会说。”
“是我小姐教得好。她每日有工夫了便教我认认字写几笔。”
“那你性子也大为变化了。到底还是女孩儿,懂得真心体谅,仁善知义。”罗相士眨眨眼。“那日在你家小姐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
桂子也不分辩,顺着罗相士的话说:“是她真心待我,我也待她好些。”心想,秋妈妈每日念叨我举止冒失,真想将她带来瞧瞧,这师傅仙风道骨,不也挤眉弄眼轻浮得很。
“姑娘!”药铺的伙计在门前对桂子喊道:“您过来瞧瞧吗?”
“哟,告辞了。”罗相士立即拱手道:“好生待你家小姐。她少不了你和那位老妈妈。”
来不及再留住他,桂子只得朝罗相士背影喊道:“知道了。谢过先生!”
回到药铺取了药包儿,桂子并不嫌烦,坐在角落里逐个拆开数了。虽然并不认得药材,但数目起码要对得上,遇到长得相近的,她还举出一两枚凑到柜台前让伙计认清,再三确保不出错。
“姑娘好性子,又识得出各色药材不同,我保荐你上咱店里学徒如何?”伙计调笑道。
“可惜我已有差事在做。”桂子将药材又归拢了,亲自将纸包儿扎回去。“你可别小瞧我,若我真过来,只怕你饭碗叫我抢走。”
“不敢不敢,看你包得多好,姑娘若愿意,我饭碗当场没了。”
几句闲话使桂子飘飘然,在药铺里自在了许多,不由得四处瞧了瞧,伙计身后整面墙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小抽屉,里面装着各色药材,如要认全了,怕不是得学上三年五载?铺子里还有好些人在配药,在炮制,在研磨,各自忙碌。再往深处看,垂着厚厚帘幕,里头估计是坐着郎中,正为客人把着脉,问着症状,讲着饮食之忌。
或许当个药铺学徒当真不赖?深吸一口混着柴火烟尘和药味的空气,桂子有几分沉浸。
呀,可耽误不得!桂子抓起药包甩到肩头,对伙计说:“再会!”
伙计自柜台后探出身子,笑着朝桂子的背影说:“但愿是不必再会,除非你来玩耍!”眼看她已跑到了大街上,只得自言自语道:“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到了午饭时桂子还未回来,小鸿扶秋妈妈在饭桌前坐下,又找了碗碟盛出些饭菜来留给桂子。
秋妈妈指挥小鸿:“再拿个碗来盖上,别进了灰尘。”
“她自己说了要在外头吃。”雁回笑着坐下:“怕是看不上家里这些寻常菜色呢。”
“那也得留呀,万一她饿着。即便她都自吃了午饭回来,还愿意再进几口也好。”秋妈妈斟出一杯茶来,放在桂子的饭菜旁。
三人正吃着午饭,池姨母偏偏在此时又来看秋妈妈,雁回只得放下手中的碗,半口饭含在嘴里进退两难,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这次是连借口都不找,池姨母对雁回说:“我陪秋妈妈静坐会儿,你出门玩耍则是。”她挥挥手,意思是让人速速离开,也不管正午用饭时分雁回还能去到哪里。
刚关上门,池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对秋妈妈说:“近日便有好日子了。”
“嗯?为何事?”秋妈妈佯装不知,引她多说几句。
池夫人亲手拉了椅子坐下。“你想,她反正拖来两个女儿,少了一个夫家应不会见怪。”
秋妈妈不答。
“如这家里败落了,咱娘儿俩何处去讨生活呢。再说她现已得罪了夫家,如人家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咱们家再没钱,如何接得住她?可谓是做成了对众人皆好,她自己也不见得不乐意,拿那次一些的小孩子换点好处,不是亏本买卖。”
听得心中寒凉,秋妈妈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
池夫人仍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惜您被那晦气人物害得行动不便,怕是等不到您好转了,到场来帮帮我。家里盼着时来运转犹如等米下锅,且着急呢。接连出了两个丧门星,寻常人家谁招架得住。”
听她抱怨数落着儿媳和女儿,明明并未下地行走,秋妈妈只觉得脚踝上的伤阵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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