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四十 救火(一)

  雁回原想做戏做全套,不如当真睡下,任秋妈妈夜半外出。谁料心中竟还是惴惴不安,也不敢在床铺上辗转反侧,怕搅得秋妈妈也心神不宁,到了池姨母跟前露出马脚。   其实秋妈妈也并非气定神闲,几番想要起身下床出门,都觉得底气不足。好容易挨到约莫子时,她捏了捏枕头下用丝帕包裹的黄金锭,心想,难怪这东西要用个“锭”字,钱财可不就是握在手上,心中安定么……   走下床来轻轻披上早就备在一旁的厚衣衫,秋妈妈推门出去。她第一遭摸黑外出,即使白日里已预先择了路线,黑暗之中难免磕磕绊绊。“原来桂子往常带小姐溜出去,竟是险事一桩,小瞧了她。”   “呱——”   冷不丁一声嘶哑的啼鸣,令秋妈妈胆战心惊。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大鸟在头顶的树上掠过。她不禁笑自己胆小。“叫桂子知道,可不知要如何笑话我呢。”   离池夫人住处已然近了,秋妈妈伸手紧捏着怀中黄金,站在原处平定心情。“此时已无路可退,必须尽快过去。如叫人发现,形迹可疑不说,我身上还藏着此等宝物,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好了。”   “既是为搭救池夫人,也算小姐嘱托,我不可慌张失神,权当我真是奸臣一名,恶仆背弃主人罢了。”秋妈妈苦笑一声,稍屈起身,轻潜入池夫人的院子。   连日来不时走动,秋妈妈早已熟悉池夫人住处结构,绕到卧室窗下,轻轻地扣响窗框,每次五声,她等待着屋中有人发觉。   “谁?”窗户被轻轻拉开一道缝。   秋妈妈闻声便知道是盼儿。   珠儿如今正在休养,池夫人亦有些不敢见她,自然不会还让她在卧室伺候睡眠。再说,即便盼儿平日几乎不言语,这一声的冷静寒凉气息,还是让人一听便知是她。   “烦姑娘叫醒夫人,将此物递去,夫人拿到便知。”   秋妈妈不报名号,自怀中取出小小包袱先解开,手伸入窗户缝里。三锭黄金落入盼儿掌心,丝帕便轻轻抽离,不留任何痕迹。   “妈妈不怕我瞒着不报?”窗里的人搓揉着手中金锭,冷笑一声。   “见了姑娘如见到夫人,自然无所忧惧。深夜不便逗留,劳烦姑娘,老身告辞。”秋妈妈边说边往后退,原本就压低了的声音愈发微小,丝毫不在乎盼儿是否听真切了。   交给盼儿的确是有些赌的意味,但不知为何,秋妈妈总觉得池夫人并未入睡,她也在黑暗中听着,兴许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怀着这种感觉,秋妈妈回房路上走得比来时轻快许多,只想到了床铺上歇息几个时辰,白日再与雁回见机行事。   听着秋妈妈回房,雁回欲言又止,虽然也想知道是何情形,但若长谈起来,明日精神不振,岂不是自露了破绽?   秋妈妈亦有同样考虑,进屋便除去外衣,几步摸到床上只顾躺下。刚要放心入睡,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喧闹声,她有些懊恼,披上衣衫回到门前仔细听着。   “怎么了?”雁回小声问。   见她果然没睡,秋妈妈邀她同来窗边。“你瞧,我怎么见着有火光?”   “这不是少夫人屋里吗?”桂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带着几分鼻音,听起来像是清梦被扰。“她这点的什么灯,这么亮堂,不怕池夫人怪罪?”   听到远处尖叫声,桂子立即真正醒了过来。“这是失火了!”   苇子的脸庞浮现眼前,桂子立即开门跑出去。秋妈妈见她似乎未加外衣,只好借着火光摸回侧房,随手取了一件衣衫追了出去。   “诶……”雁回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要跟着同去。   秋妈妈回头焦急地说:“小姐!你同小鸿留在屋里别乱动,如火势大了人人跑去救火,小心冲撞受伤。”   雁回听了,当真转头摸索到小鸿床前,竟然听她呼吸均匀,似乎还在安睡。   刚冲到绍飞门前,桂子正要往屋里去,突然被人大力拽住手臂。   不管她如何挣扎,赶来救火的家丁仍不放手,警告道:“姑娘莫要乱闯,火海里头有去无回。如有什么要寻的,待救了火再去不迟。”   “还有人在里头吗?”桂子急得抓住他的衣袖。   “少夫人和苇子还在!”从旁跑出来一个女子,大喊着。虽有火光映照,但她的脸被熏得乌黑,头发蓬乱,桂子盯着她看了好久才认出,是池夫人派来照顾“孩子”的丫鬟。“孩子”虽没了,绍飞身体不好,她便一直留在这里伺候。   她说的话必定可信,听说苇子身陷火场,桂子便又要往里冲,不料仍被抓得死死的。她恨自己手臂太瘦太小,被这家丁一只手便钳得牢固,只得看着前来救火的人们来来往往,带着大大小小的水桶,不断地往火苗上浇。   不管他们动作如何迅速,桂子看了只觉得怎么都不够快。她一面恨为何不能点灯救火,人命关天还守着臭规矩?一面又觉得火势如此旺盛,只凭火光便看得清晰,若点了灯只会占据人手。   “桂子!”秋妈妈追了上来。   “小姐没来吧?”桂子立即问。   见秋妈妈摇头,桂子对家丁说:“你放开我,我不往火里去,我要回去让我们小姐也躲远些,她住处离得近。”   “好,你们都离远些。你把这位大姐和老妈妈都带上。”   家丁说完刚松开手,桂子如一支箭般冲进了绍飞房里。   室内浓烟弥漫,桂子不得不眯起眼来,伏低身子往前移动。   绍飞屋里本就极少陈设,尤其是“孩子”没了后,她又大病初愈,在虚火旺盛那几日大兴改造,命人又扔掉好些物品,谁料此举能使室内的火势比在外头想的要小些,兴许留出了几丝捡回性命的机会。   桂子坚信屋里人们还活着,拼命大喊着:“苇子?苇子!”   “桂子?!”   听到苇子大声回应,桂子立即站直身子朝她冲过去。   “我在少夫人卧房,她似乎晕厥了,快来帮我扶她出去!”苇子喊得失声,半是因浓烟熏了嗓子,半是因为焦急害怕。   桂子一个箭步迈进卧室,见苇子似乎无大碍,顾不上多问,二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挟着绍飞,尽量快些往门口去。虽然在灼热的空气里行动艰难,又要躲避火苗,险些走错了方向,但是二人同心协力,总算是眼见到了门口。   稍微能吸到一口干净空气,桂子想到池洲,连忙问苇子:“少爷呢?他不是今日又回家了?人人都说他待他老婆好。”   苇子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少爷推我进卧室,命我赶紧救少夫人,他出去寻人救火。”   “无妨,你还活着。”桂子宽慰道,她原想抱一抱苇子,但身上仍负着绍飞的重量,而且自己的心思也已不同往日。只得暗暗骂了一句:“这算什么人。”   “赶紧出去吧。”桂子狠吸一口气,揽住绍飞的腰,似要将她全身重量自己负担,尽量让苇子轻省些。   她们继续拼命向外挪步,桂子已能见到门外秋妈妈满脸焦急。她正要再拼一把力,想一气将绍飞连同苇子带出屋子。   “小心!”秋妈妈大喊一声,冲了过来,家丁也没来得及拉住她。   桂子还未看明白,便被秋妈妈一把拽出,门柱顿时倾倒下来。二人无暇检查彼此,连忙又去拉绍飞和苇子。   所幸无人被门柱砸到,秋妈妈和桂子分别拖着绍飞双臂,苇子在后推着她的背,门外家丁见状也赶紧跑了过来,众人合力将绍飞平放到空地上。   桂子探探她的呼吸:“还好。”又对家丁说:“你速去通知池夫人,就说少夫人昏过去了,要寻个医生。”   秋妈妈虽也劳累紧张,但到底心系绍飞情况,问:“苇子姑娘,怎么就燃了起来?少夫人为何又昏过去了?”   苇子仍在喘气,一字一句地答道:“我,我原本在侧房,自己床铺上睡觉……少爷和少夫人似、似有几句争执,但我听不明白,也不记得,只听到少夫人尖叫几声,又听到似有人倒地,我连忙起身去问她安否,到了卧房门口,便被少爷拉着推了进去。”   寻不出法子为池洲开脱,秋妈妈只好说:“你多加休息……暂且先不去想。”   桂子在一旁不语,她也想安慰苇子,却还是无话可说,垂手立在原地,被熏得黑灰的脸庞被火光映照,如胡乱涂了油彩。   众家丁奋力扑火浇水,眼见着火势逐渐放缓。   绍飞的房屋几乎全部化为废墟。在晨光下,依稀能见一两处剩余的帷幕残片和破碎的瓷瓶,仍带着过去的色彩,点缀在一片焦黑中显得非常刺眼。   想着自己那日烧了“苇”字,桂子蹲坐在地上。   “桂子!秋妈妈!”雁回带着小鸿跑了过来,她穿着室内单衣,显然见情势好些了,立即赶了过来。   桂子站起身来,雁回几乎是撞进了她怀里,抓住她的肩膀就问:“你可还好?”   “我没事,我看秋妈妈和苇子似乎也好,只是少夫人仍昏迷不醒。”桂子牵着雁回,带她来到绍飞跟前。”我听苇子说少爷已去找人了,但我们等了多时,还是不见谁人过来,你看是否要带她二人去你房里安顿着。”   “当然。”雁回试图亲手将绍飞搬动。“你们也应回屋去,外头依然寒冷。”   她的确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桂子正要说话,衣袖被秋妈妈伸手拉住。   原来是池洲终于匆匆赶来。他还未站定便劈头问苇子:“少夫人如何?”   雁回将绍飞轻轻放下,站起身来。“嫂嫂还未醒转,许是受了惊吓。我正想带她去我房里,不至于天寒受冻。”   “不必不必,抬去堇娘那儿。”池洲挥手让身后的家丁将绍飞搬起来,又对雁回说:“雁妹妹回房歇息,母亲和茜娘瑕儿处我都已命人通报,请她们切勿靠近火场。你也好生安歇,明早——已是今早了,就在房里,不必去请安。暂且各自压压惊吧。旁的事情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