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雁回

三十九 丹心(三)

  “回来啦?”雁回正要进书斋里,见桂子进屋,迎上去问她:“可没有头疼腹痛吧?和你说了不要吹冷风,怎还跑出去。”   桂子茫然,对雁回摇摇头。   “那,随我去写字儿?”   桂子点点头。   雁回拉她在案前坐下,拿毛笔头点点桂子的脸颊。“到底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早上不还挺好的?如你身体不适,千万要告诉我,我请秋妈妈煮些当归水与你。”   “当归?”桂子如魂飞魄散,只能听进去只言片语。   “是一味药材,喝了对你此时身体好。”   “唔。”依然只是点点头,桂子仍想着苇子方才言语,细想想才发现,苇子根本不过问自己如逃出去是何计划,安危冷暖如何处置,口口声声还是做姨娘的盘算。   桂子伤心不已。   接过雁回分给她的纸笔,先写个近日学会的“桂”字。终于能写自己名字,原本每写一次她都欢喜不已,但今日桂子却十分不是滋味。   “苇”字还不会写,只因桂子几番想学,都羞于开口让雁回教这个字,结果在此时犯了难。她只好画了几从芦苇花,再写个“风”字在旁。   用力撕开纸张,“桂”字和芦苇花便“一刀两断”。桂子还嫌不够解气,站起身点燃一根蜡烛,把“苇”字纸叠了叠,做成窄长条一气烧掉。也不避忌雁回在旁,她故意假装恶狠狠地小声说:“你走你的阳关道!”   雁回不问缘由,也不问桂子写了什么,只是静静看着。   虽然绍飞并不是每日都去饭厅,桂子仍不愿撞见苇子,借口身体不适,晚饭也由小鸿陪着雁回去。   因桂子精神不振,雁回便亲自为小鸿讲解,告诉她进了饭厅该如何做,何处能去何处不能去。“茜娘和瑕儿你应是见过认得,堇娘你可认得?”   小鸿点点头。   “倒也无妨,认不认得都好,她们不像爱盘问的,兴许你都不必说多少话。实在不行一概称‘您’字好了。”雁回笑着拍拍小鸿的肩。“你也不必紧张,如去了径找珠儿姐姐,她你总认得吧?到了用人小桌上,就告诉大家你是桂子姐姐的小徒弟,人人都识她面子。”   此时雁回故意朝桂子看去,却见她无动于衷,便也少了玩笑的心情。   又说到绍飞,她本就夜夜难以入睡。自“孩子”下葬依然愁云难散,又被蒙在鼓里服了险药,虽捡回一条命,身上虚火旺盛,很是活跃了几日,似是已逐渐走出阴霾。池洲近日回家也多陪了她几天,家中上下都说丈夫待她很好,尽心尽力,但雁回能在仅有的数次见面中感受得到,她依然憔悴虚弱。   雁回特地叮嘱小鸿:“如你见了少夫人也不必惊惶。她虽与我们几人不太一样,但她的——”   本想说苇子是桂子好友,必定会照顾小鸿,但雁回此时不敢再提桂子名字。   谁知桂子只是装作毫不在意,其实竖起耳朵听着。雁回到底是未提及苇子,她内心竟有些失落,暗暗责怪自己“还惦记那人做什么”。   不知是来了月事身体终究有些疲倦,还是昨晚又为苇子思虑伤神,桂子睡眠极其不踏实,噩梦连连,到了早上半梦半醒之际,明知心神已经醒了,却怎么也睁不开双眼,眼皮比心思更沉重了千倍。   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耳边响起雁回的声音。“快起来,出大事了。”   桂子用力睁开眼,正想问,发现自己嗓子也似是肿了起来,只能发出嘶哑的呼气声。   “我早上去请安,听说珠儿轻生被救起,池姨母只得松口答应年后放她离开。”雁回急促地说着。“你与她情同姐妹,我想着咱俩应该立即去探看她才是。”   池姨母房前挤着好些用人,议论纷纷,桂子打起精神凑进去问了,听他们说珠儿是故意假装自尽。“这个小姑娘不简单,赔不起钱就闹自尽,头脑好得很。”“她就是极懂玩弄人心的,平日里不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正是正是,你别看她天天装得大大方方,指不定在夫人面前是什么马屁样子呢。”“我早就看她不对劲了……”   “闭嘴吧,你们怎知她不是伤心到了极点?说什么平日里,平日里受人家恩惠时,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桂子大声骂道,随即用力推开众人,拉起雁回就往屋里闯。   桂子手上力气着实太大,雁回来不及管束,只得任她拉着一同冲进池姨母房里,又一头钻进珠儿平时住宿的侧屋。   此时桂子才松开雁回的手,扑到珠儿床前。“你可还好?”   珠儿无力卧着,小声答:“放心……”   “谁能放心!我都看到你脖子上的印记了。”桂子生气地伸手似要拍打珠儿,终究只是虚晃了一下。“你知道上吊的死状很难看吗?”   “唉……”珠儿勉强伸出手来,拉拉桂子衣袖。   桂子立即握住珠儿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冰凉,连忙放到胸前捂着。“你到底在急什么?我——”险些将自己的计划脱口而出,桂子改口道:“不是说了从长计议吗?那日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做这种傻事情。”   “不是也答应了凡事找我说话吗?我真想——”再次忍不住抬起手来,桂子用力打到床板上,手掌立即疼痛不堪。“总之我真的很生气,你怕是不知世上有多少人担心你。”   泪珠自桂子眼里汩汩涌出,珠儿试着为她拂拭,手却仍被桂子紧紧攥着。   雁回在桂子身后一直插不上话,也不便走近,只能对珠儿点点头,轻轻走了出去。   池姨母正在外间坐着,雁回走到她面前行礼道:“姨母见谅,我那小丫鬟着急探望珠儿,怠慢您了,雁回在此赔礼,请姨母恕罪。”   池姨母摆摆手。“罢了罢了,伤心时候不拘这些。你方才也进去了,瞧她可好?”   “您放心,我看是无妨,只消休息恢复几日。”   “我是没脸面进去看她。”池姨母叹道。她伸手示意雁回走近,拉起雁回的手说:“你知道我疼她重她,原本只是舍不得她远走,又不是要逼她做傻事……换做是你,如你那小桂子说要出去,你怎么想?”   本想说几句宽解的话绕过去,但被池姨母眼光注视,雁回不禁当真想了想。如桂子说要离开,恐怕自己真将难过得很,即便是再有成人之美,愿意添了盘缠打发些衣饰笑脸相送,心中必定也是缺损一块。   她便也握住池姨母双手,安慰道:“我听说您也允了年后出去,珠儿欢喜就好,此事原也是她自己一时糊涂,既然性命无虞,又到底遂了愿,也不会再计较多少,您当真不必自责……”   “唉,欢喜就好?欢喜就好。欢喜就好……”池姨母变着语调喃喃念了好几遍,一直握着雁回的手。   这份突然的亲密劲儿使雁回好生不自在,不由得看向池姨母身后侍立的盼儿,只见她面色如常,依然古井无波。   此事终究也被带到了晚饭餐桌上,茜娘一见面就告诉雁回:“午后我也去探了珠儿,应是无什么大碍,我娘亲真是吓得不轻。”   “得多多宽慰姨母,此事也不是她的过错。”雁回仍保留着客气。   瑕儿来了后席间气氛更是缓和了不少,姐妹们都簇拥着池姨母,又是劝慰又是逗乐,使她愁眉舒展。堇娘请她饭后再去看看孩子:“母亲见了可以忘忧。”   雁回心想,怎么小孩儿是一味药材不成?又想到祭祀龙王的法术,有些为这一想法愧疚,连忙也凑进去夸赞。“堇姐姐的一双女儿粉雕玉琢,的确人见人爱。”   茜娘拉近雁回耳语道:“你还真是客气,连瑜儿都夸。”   这句话让雁回无法回应,她四处看去想找些别的话题。绍飞坐在池姨母身边,轻伏在婆母肩上说着悄悄话,看起来亲昵无比,雁回见了有些惊讶,便更加没了言语。   总觉得绍飞神情有异,回房路上雁回拉着桂子议论。“你瞧少夫人是否和平日里有些不同,第一次看她肆意说笑,居然还是同池姨母,即便她自己身体好了,难道她不知道今日家里险些出了人命?又怎突然与池姨母好成那般样子。”   “或许她想开了?你同她又不熟,不好说。”桂子毫不在意。   “可不是我一人胡思乱想,我临走时特意问了,茜娘也有同感。瑕儿倒是不觉得,但瑕儿心思不算可信,她整日里乐乐呵呵,兴许瞧不出别人该不该高兴。”   桂子不愿再听,推开房门将雁回让进屋。“别又多心,还是早些睡下吧。”   “也是,秋妈妈晚上还得出门呢。”雁回似笑非笑。   “嗯?”桂子疑惑。   “这几日说话你仿佛全然未听。”正因从未避忌过桂子,秋妈妈站起身迎向二人,又随手把门窗关上,对桂子细细解释道:“一会儿夜深了我过去池夫人房里,给她送去‘偷来的’黄金锭。前些日子咱们还拿不定主意,今日出了珠儿的事,兴许是时候到了。不过珠儿姑娘也是可怜,幸好池夫人松口允她了,也算得偿所愿。”   雁回拉拉桂子的手:“我们这几日多多去探望她,盼她早些休养好。”   众人熄了灯各自躺下。桂子在黑暗中咕噜咕噜转着眼珠。白日在珠儿身边,桂子原想要试探珠儿心思,终究忍住没有问。不管轻生是真是假,她再也不想留在这里是真,困在宅院里一辈子伺候人,兴许真比死了还难受。   此前还真忘了雁回有好些嫁妆。反正她不愁钱财,我也若偷上一锭,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有了这份盘缠,何必等着攒那几分可怜的月钱,即便明日就逃也饿不死我。   珠儿姐姐总算是有盼头了,养好身子等着出去便是。可惜我只能想法子逃跑,亲手打造的花园带不走,罢了罢了,反正如今也只做了三成工夫,让他们找个人接手便是。若江丑儿再聪明几分就好,最好它自己逃出去,在外头与我会合。   她心中自言自语,含笑入睡,梦里全是外面世界鸟语花香。